眼見日頭西斜,暮色漸起,東宮侍衛統領趙英終是硬著頭皮上前一步,“殿下,時辰不早,宮門即將下鑰,該回東宮了。”
正興致勃勃與簡諾探討著弓臂弧度與射程關係的李承乾動作一頓,那明亮的眉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幾分。
他握著弓身的手指微微收緊,卻沒有立刻回應。
趙英在心中暗暗叫苦。
每次來淑景殿請殿下回宮,都如同進行一場無聲的拉鋸。
眼前的太子殿下,與在東宮那個批閱奏疏到深夜、言行舉止無可挑剔的儲君判若兩人。
在這裡,他像是掙脫了所有束縛的鳥兒,在屬於昭陽公主的這片天地裡自在飛翔,而東宮於他,似乎是個華美卻冰冷的籠子。
“姑母……”李承乾轉過頭,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懇求,看向簡諾,“那炙羊肉……”
他明知這話幼稚,明知趙英就在身後等著,理智清楚地告訴他該起身離開了,可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絲線纏繞在石凳上。
東宮的書案上還堆著未批閱的奏疏,明日清晨還有經筵要聽,這些念頭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來,卻恰恰讓他更加貪戀此刻淑景殿裡這片刻的、帶著煙火氣息的溫暖。
在這裡,他不是需要權衡利弊的儲君,只是可以任性挑剔食物鹹淡的侄兒。
簡諾如何不懂他的心思。
那眼神里的光亮熄滅得太快,像是一盞被驟然吹熄的燈,讓她幾乎能聽見他內心那聲無聲的嘆息。
他何嘗不知道必須回去?只是這離開的過程,每一次都像是在生生從他身上剝離一部分鮮活的靈魂,注入屬於“太子”的沉穩與孤寂。
她抬手,再次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方才練箭時微亂的衣襟,動作輕柔而帶著安撫的意味。
“羊肉我已讓人備好,知道你愛吃,特意多醃了些。”她溫聲道,聲音裡含著笑意,卻也帶著不容商量的堅定。
“讓雲袖給你裝進食盒帶回東宮,今夜慢慢用。趙統領說得對,是該回去了。”
即使看他這般模樣,心中亦是不忍。
這宮規森嚴,無數雙眼睛盯著東宮,她不能讓他因貪戀片刻溫情而授人以柄。
李承乾的嘴角微微垂下,像一隻被雨水打溼羽毛的雛鳥。
心底有個聲音在微弱地抗議:再待一刻,哪怕只是一刻……
可另一個更沉重的聲音壓過了一切:你是太子。
這三個字如同枷鎖,瞬間勒緊了他所有不合時宜的念想。
他最終還是緩慢地、極其不情願地站了起來,感覺周身剛剛褪去的、名為“責任”的無形重甲,又一件件地、冰冷地重新覆上身體。
這淑景殿的空氣是自由的,而東宮的每一口呼吸,都需度量。
他低低應了一聲:“是,承乾知道了。”
【啊啊啊不要啊!讓孩子再待一會兒吧!】
【太子這委屈的小表情,我心都碎了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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