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安退下後,納穆福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,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。
“我長得也不差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阿克敦差點笑出聲,急忙用擦拭腰刀的動作掩飾。爺確實生得好相貌,劍眉星目,在八旗子弟裡是數得著的俊朗。晨光正好,金燦燦地照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,連睫毛都染了層淺金。
可從前爺不是最不耐煩別人議論他的長相嗎?
“阿克敦!”
“奴才在。”阿克敦趕緊低頭躬身。
“去……去打聽打聽,京城哪位先生的學問最好。要那種……懂得賞詩聽琴的。”
阿克敦心裡明鏡似的。什麼賞詩聽琴,分明是為了投公主所好。他看著爺強裝鎮定的模樣,那緊抿的嘴角和閃爍的眼神,無一不在訴說著少年心事。
阿克敦強忍著笑意,沒好意思戳破。
待他領命退出院子,日頭已升得老高。 阿克敦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,只見納穆福仍站在廊下,對著那本《詩經》愁眉苦臉。
轉眼到了午後,阿克敦打聽完訊息回來,遠遠就看見自家爺坐在石階上手裡捧著書,腦袋卻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。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,那本書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。
阿克敦輕手輕腳地上前拾起書, 他搖搖頭,心下暗歎:這位連《三字經》都背不全的爺,如今為了公主,竟要開始鑽研詩詞了?這怕是比讓他徒手降服烈馬還要難上幾分。
夕陽西斜時,納穆福終於醒來,見書在阿克敦手中,臉上閃過一絲窘迫,隨即又強自鎮定地接過,繼續裝模作樣地讀起來。
景陽宮裡,窗外是紫禁城暮春時節特有的、帶著暖意的靜謐。
日光透過精雕的窗欞,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規整的菱形光影,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、若有似無的書墨與檀香混合的氣息。
簡諾正坐在臨窗的書案前練字,神態很寧靜,彷彿外界所有的波瀾,無論是前朝的暗湧,還是某些府邸裡少年人劇烈的內心動盪,都被這宮牆與書卷隔絕了,未能侵擾她分毫。
微雨悄步進來,將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輕輕放在書案一角,提醒道:“格格,您都寫了快一個時辰了。陛下昨日不是說今兒會過來用晚膳麼?您看是不是……先歇歇,換身衣裳預備著?”
“說的是,這一沉浸便忘了時辰。”簡諾放下筆,接過微雨適時遞來的溫溼帕子,細細擦拭著指尖並不存在的墨漬,吩咐著,“前兒新貢的鰣魚肥美,讓膳房照著江南的法子蒸了,想必玄燁會喜歡。”
她一邊說著,一邊站起身,走到窗前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直的肩背。目光再次投向庭院,此刻光影已西斜,為那株海棠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。
“玄燁近來政務繁冗,用膳時更喜清爽開胃些的。讓膳房那道蒸鰣魚旁,配上些脆嫩的蘆筍,澆薄芡就好。再添一道芙蓉雞片,要做得嫩滑,少油。湯品……就選竹蓀鴿蛋湯吧,清淡些,正好解膩。”
“點心不必多,要精細。棗泥山藥糕少放些糖,他上次說太甜了。再加一道杏仁酪,要溫熱的。”
微雨一一應下,臉上帶著得體的淺笑,心中卻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難以捕捉的慨嘆。
她服侍格格多年,看得最分明:自家這位主子,平日裡如古井深潭,萬事不縈於懷,琴棋書畫、經文典籍便能自成一個安然世界,任外頭風吹浪打,她自有一種八風不動的沉靜。
那份超然,有時近乎淡漠。
可唯獨在關乎陛下的事情上,這潭靜水便漾開了生動真切的漣漪。
記得陛下幾時咳嗽過一聲,愛哪道點心的幾分甜,不喜衣料上何種繁複紋飾……
這些瑣碎細節,格格總能不著痕跡地記在心裡,安排得妥帖周全。
就像此刻這頓晚膳,從主菜到湯點,哪樣不是順著陛下的脾胃心思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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