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微微頷首,目光似有讚許,“不錯。為君者,當如山嶽,縱使風雲變幻,雷霆驟雨,亦不能移其志,奪其魄。”
玄燁心頭一震,彷彿被那目光看穿了心底最隱秘的悸動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:“孫兒明白。孫兒定當勤勉修德,不負皇祖母今日教誨。”
太后凝視他良久,那目光似在掂量,似在抉擇,終於化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。那聲嘆息像一片羽毛,卻讓玄燁的心揪得更緊。
“今日就到這裡吧。”太后轉身前,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“這段時間,你們不必來慈寧宮了,好生在自己宮中溫書。”
“不必來慈寧宮”——這意味著不用再聽夫子喋喋不休的講經,不用日日對著枯燥的字帖,更不用在皇祖母審視的目光下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。這個念頭讓福全幾乎要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,他趕緊低下頭掩飾,可那份單純的雀躍還是從微微晃動的腳尖流露出來。
玄燁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,二人恭敬行禮,退出殿外。
一離開慈寧宮的視線,福全便轉過身,臉上是藏不住的、如釋重負的欣喜:“總算是解脫了!這些日子寫字寫得我手腕都酸了,這下可好了!”
玄燁望著哥哥毫無陰霾的笑容,心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澀與羨慕。
“走吧。”玄燁輕聲打斷了他的遐想,將那絲沉重的羨慕與瞭然,悄悄壓回心底最深處。
玄燁回到景陽宮時,姐姐正站在廊下等他。
暮色四合,最後一抹霞光在天際流連,將雲翳染成淡淡的紫灰色。
方才在慈寧宮經歷的無聲驚雷仍在他心頭交織翻湧,可看著姐姐嫻靜的身影,那緊繃的心絃忽然就鬆弛了幾分。
這深宮重重,帷幔之後不知藏著多少雙審視的眼睛,唯有在姐姐面前,他不必是皇子,不必表現卓越,可以只是一個疲憊的孩子。
看著玄燁比平日更為沉凝的臉色,簡諾什麼都沒有問,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,“晚膳備了你愛吃的桂花糖藕。”
這句尋常的話語,不涉朝局,不問功課,只關乎他最微不足道的口腹之慾,卻在此刻擁有了一種奇異的力量。
它像一把鑰匙,輕易地撬開了他強自鎮定的外殼,一股混合著委屈、疲憊與依賴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,讓他幾乎要當場落下淚來。
他急忙低下頭,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,將那股不爭氣的溼意逼了回去。
“嗯。”他輕輕握住了姐姐的衣袖,像幼時那樣,依偎著她一同向透著暖光的殿內走去。
蟬鳴聲一日響過一日,從怯生生的試探最終匯成震耳欲聾的合鳴。紫禁城的紅牆在愈發酷烈的日頭下,泛著令人目眩的白光。
被“放假”的這幾個月,玄燁並未有絲毫懈怠。
晨起練射,臂膀酸脹也不停歇,直至能穩穩拉開更硬的弓;午後習文,將《大學衍義》等典籍反覆研讀,在姐姐的考較下對答如流;暮臨碑帖,一筆一劃力求骨力洞達,寫完的宣紙在牆角堆起了厚厚一摞。
四個月後,一個細雨濛濛的清晨,玄燁洗漱完畢,剛準備用膳,掌事宮女匆匆入內聲音裡帶著不同往日的緊繃:“三阿哥,吳公公來了。”
玄燁手中的銀箸微微一頓。
吳良輔是父皇身邊最得力的太監,這個時候突然前來......
玄燁擱下筷子,整了整衣冠,走向正殿。抬頭看見乾清宮總管太監吳良輔已立在門廊下,肩頭還帶著未乾的雨漬。
“三阿哥,”吳良輔上前一步,“皇上口諭,請您即刻往養心殿見駕。”
玄燁心頭一震。
養心殿是皇阿瑪平日批閱奏摺、召見重臣之處,除了年節慶典,鮮少會在那裡召見皇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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