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來,冰雪消融,景陽宮院裡的海棠再次抽出鵝黃的新芽。
玄燁在慈寧宮向皇祖母請安時,遇見了正被宮人攙扶著走進來的皇貴妃。
不過一年未見,她竟已消瘦得如此厲害,看來喪子之痛摧垮了她的身心,行走時連厚重的織金緞料都在微微發顫,可她依舊每日風雨無阻地前來慈寧宮,晨昏定省,一日不落。
玄燁心中卻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滋味。
即便擁有了帝王傾其所有的愛,皇貴妃依然要拖著殘破的病軀,在這慈寧宮裡小心翼翼地維繫著這份恩寵。
原來,極致的偏愛,也需要用極致的恭順來換取。
景陽宮內簡諾聽他說起皇貴妃的情形,調香的手微妙地一頓,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。
對這位入宮僅一月,便從“賢妃”躍升“皇貴妃”,升遷之速,清史罕見的寵妃,簡諾瞭解的並不多,相處的機會也寥寥無幾,只在幾次大型宮宴上遠遠見過。
唯一一次近距離接觸,還是在南苑。
她覺得董鄂氏並非史書上輕描淡寫的“紅顏禍水”,更像是一個被時代洪流裹挾的悲劇角色,在錯誤的時空裡,談了一場代價過於慘烈的戀愛。
順治帝力排眾議給予董鄂氏的一切,在某種意義上,是一個男人在封建皇權的極限內,所能做出的最極致的反抗與浪漫。
然而,也正是這不容於世的深情,反噬了他們自己,也灼傷了太多人,包括她身邊這個早熟而敏感的孩子玄燁。
皇權頂峰的極致浪漫,其代價是由整個帝國和無數邊緣人來承擔的。那承乾宮日日夜夜的藥味,何嘗不是這場愛情悲劇緩緩燃燒的餘燼?
她垂下眼簾,看著香臼中細膩的香粉,如同看著這時代裡被碾碎的命運。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,個體的愛恨情仇在其中不過是一朵轉瞬即逝的浪花。
玄燁見她神色恍惚,輕輕拉住她的衣袖:“姐姐在想什麼?”
簡諾看著窗外已凋謝的海棠,聲音裡帶著一絲超越年齡的通透與憐憫:“我只是感慨花開花落,終有時......”
暮春的最後幾片海棠花瓣飄落時,紫禁城換上了夏日的窗紗。
就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午後,玄燁在慈寧宮偏殿正臨著顏真卿的《多寶塔碑》,日光透過新換的蟬翼紗,柔和地落在墨跡未乾的宣紙上。
太醫院院判匆匆而來,在太后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儘管聲音壓得極低,但一直留心觀察的玄燁,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“皇上”、“咳血”、“病勢沉痾”幾個零碎的詞,
他的心猛地一沉,筆尖在宣紙上頓了頓,墨跡險些暈開,他強行穩住手腕,將那點失誤化作一個格外沉重的頓筆。
玄燁的心跳得很快,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在胸腔裡亂撞。他能感覺到掌心的薄汗,卻將筆握得更緊。
他能感覺到祖母那沉甸甸的目光在自己和哥哥身上來回巡視,那目光似有千鈞重,壓得殿內的空氣都凝滯了。
他在心裡默唸著《多寶塔碑》的要訣——“點如墜石,畫如夏雲,鉤如屈金,戈如發弩”,讓這些熟悉的筆法要領佔據思緒,才能不被那可怕的猜測擾亂心神。
他知道,此刻任何一絲外露的慌亂,都可能讓之前所有的努力,連同那深藏於心的、不敢言說的渴望,一併付諸東流。
“玄燁。”
太后的聲音突然響起,像一顆石子投入凝滯的湖面,打破了滿室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玄燁立即擱筆起身,恭敬地垂首而立,袍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縮:“孫兒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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