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皇太后臉上的笑容舒展開來,拍了拍簡諾放在炕沿的手背,欣慰道:“這學問之道,如同治國,既要紮根本源,也需知曉外物。你能不拘一格,是好事。”
這話,似乎已不止是在誇讚孫女好學那麼簡單了。
簡諾心中微動,隱隱覺得太皇太后此言另有所指,或許與她近來憂心的朝局有關,但表面上,她只作懵懂受教狀,乖巧應道:“是,孫女謹記皇祖母教誨。”
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炕幾那封熟悉的蒙文信箋上,“科爾沁來信了?一切可都安好?”
“都好。”太皇太后提及故土,眼中那抹悠遠的光芒裡,染上了更明顯的暖意,“信裡說,今歲風調雨順,水草豐美得很,牛羊比往年都要肥壯。”
至於信中委婉而懇切地提及,想要親上加親的期盼,太皇太后隱去未提。
這孩子是她親眼看著長大,心思剔透,性情卻自有主張,更與皇帝姐弟情深。她的婚事,更是內廷平衡與皇帝臂助的一環,時機、人選,都需慎之又慎。
將那封蘊含著未盡之言的信箋輕輕折起,壓在炕幾一本《資治通鑑》下,太皇太后順勢拍了拍簡諾的手背,轉而聊起家常。
“今兒皇帝來請安,說起他考較幾個哈哈珠子。你猜怎麼著?”她眼中含著淡淡笑意,“竟是鰲拜家的那個老么,叫納穆福的,拔了頭籌。聽說模樣也在一群皮猴兒裡拔尖兒,生得格外俊朗英氣。”
她看向簡諾,語氣更柔和了些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:“聽說那孩子脾性也爽利,你常在宮裡走動,可曾遇見過?覺著如何?”
簡諾可不信這宮裡有她老人家不知道的事情!她面上卻不顯,只作尋常傾聽狀。
慈寧宮的每一句閒談都像棋局落子,看似隨意,卻總藏著方位。
祖母這是在試探她對鰲拜之子的觀感,還是借她之口,揣摩皇帝對權臣子弟的態度?亦或兩者皆有?
“祖母快別提這事兒了。”她適時地流露出些許無奈,語氣親暱中帶著抱怨,“玄燁昨日還因為這個和我鬧彆扭呢!覺得我是特地去看納穆福的。”
“天地良心,我不過是給他送點兒吃的,碰巧瞧見他們在比試,駐足了一小會兒罷了。”
“他倒好,晚膳時還繃著小臉,話裡話外說我這個做姐姐的,眼裡只看得見外人精彩,連晚膳都未用,氣呼呼的走了!”
太皇太后聞言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,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些。
“皇帝這是跟你撒嬌呢。”太皇太后拍了拍簡諾的手,語氣慈愛中帶著洞察,“他自小與你親近,依賴你,見你留意旁人,心裡那點小醋意就藏不住了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她話鋒微轉,目光溫潤卻深邃地落在簡諾臉上,“我看玄燁那孩子,今日來請安時,眉宇間總鎖著些東西,問他又只說政務冗繁。你可瞧出些什麼?”
來了。 簡諾心中暗歎,方才關於納穆福的話題彷彿是道開胃小菜,此刻才是正餐。
慈寧宮的每一次問話,都像在平靜湖面投下石子,漣漪之下,是要探測湖水的深淺,還是想驚動潛藏的魚?
她每次來請安,表面是承歡膝下,實則心神都需提著三分,應對這些看似家常、實則機鋒暗藏的問答。
太皇太后從不直接問朝政,卻總能在姐弟相處、日常見聞的碎片裡,拼湊出她想要的前朝風向與皇帝心緒。
這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能耐,讓簡諾在敬佩之餘,也常感疲憊。
這便是天家,連祖孫溫情都需包裹在層層的審視與算計之中,溫情是真的,審視與算計也是真的。
她有時會恍惚,分不清哪一面才是太皇太后的本心,或許,這本就是她身為太皇太后的全部——溫情與權謀早已血肉相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