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舍裡家的格格穿著藕荷色緞子旗袍,外罩銀鼠皮坎肩,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,聲音清亮,答話時眼簾微垂,恰到好處地顯著恭順。
太皇太后問了不過三五句話,讀過什麼書?平日裡做些什麼針線?阿瑪近日身子可好?
小姑娘答得穩妥,短短幾句,既顯了家教,又透了實情。
簡諾感覺這次召見更像是走個過場,就連藉口的墨菊都沒被端上來見客。太皇太后點點頭,賞了一對鐲子,留人喝了一盞茶,便讓蘇麻喇姑送客了。
從頭到尾不過一柱香的功夫,尋常得彷彿真是長輩見了個乖巧的晚輩。
可就在赫舍裡家母女的車轎剛剛駛出西華門,宮道上的塵土尚未落定,第二道、第三道旨意已如離弦之箭,從慈寧宮接連發出——
一道徑往禮部:“皇帝大婚乃國之重典,著即議赫舍里氏為皇后,擇吉具奏。”
一道發往欽天監:“詳擇吉期,務於年內定奪。”
沒有給任何人喘息之機,沒有留半分轉圜餘地。
當巴什哈連滾爬爬地將這訊息報進鰲拜書房時,這位權傾朝野的一等公正在用晚膳。
象牙筷“啪”地一聲折在掌心,半截深深扎進肉裡,血珠順著虎口滾下來,滴進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燕窩粥裡,瞬間洇開一團刺目的紅。
“好……好一個‘先發制人’。”鰲拜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。
他慢慢鬆開手,斷筷和血一起掉在桌上,“老太太這是連戲都懶得做全了。”
他原以為那場賞菊只是個試探,一次無關痛癢的相看。
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後續——若赫舍里氏真有中選之兆,他便可以“體恤老臣”、“顧全大局”為名,在朝會上提出應“廣擇淑女”,將水攪渾。
時間,他需要的是時間,拖得越久,變數越多。
可太皇太后偏偏不給他這個時間。
“公爺,禮部那邊……”巴什哈的聲音發顫。
“禮部?”鰲拜扯過一塊帕子,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血,“索尼是首輔,禮部尚書是誰的人?赫舍里氏正黃旗的根基,是你我能輕易動搖的?”
他走到窗邊,夜色已濃,庭院裡燈籠的光暈昏黃一片。
“老太太這是算準了,”他忽然笑起來,笑聲乾澀,“算準了索尼那個老東西活不了幾天,所以更要搶在他嚥氣之前,把名分定死。”
“索尼一死,赫舍裡家為了保住這潑天的富貴,只能更死心塌地地綁在皇家的馬車上。”
巴什哈悚然一驚: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咱們?”鰲拜轉過身,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無蹤,只剩下一片冰封的陰沉,“咱們現在去攔,就是公然打皇室的臉,就是跟整個正黃旗過不去。”
“索尼還沒死呢,他那些門生故舊,可都睜眼看著。”
他頓了頓,緩緩吐出幾個字:“這局……暫時動不得了。”
巴什哈遲疑道:“那咱們還要派人去索尼府上……”
“去,當然要去。”鰲拜打斷他,語氣斬釘截鐵,“禮要送得厚,話要說得更漂亮。就說恭喜索尼大人,府上格格得太皇太后青眼,未來必定前程似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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