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歇歇神吧。皇上他聰慧得緊,一點就透。”
蘇麻喇姑悄然上前半步,將一盞溫度正好的參茶輕輕放在炕几上。
太皇太后沒有去碰那茶盞,指尖的念珠停了下來。她收回目光,落在自己那雙已佈滿歲月痕跡的手上。
“是啊,聰慧。比哀家預想的,還要聰慧,還要有主意。”她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,卻讓熟悉她的蘇麻喇姑品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況味。
“納穆福那點事,他做得乾淨利落,借力打力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,既敲打了鰲拜,又沒留下什麼把柄。”
這份心計手段,哪裡像個十二歲的孩子?”太皇太后緩緩說著,“連哀家可能有的‘聯姻’考量,都被他算進去,成了他立威棋盤上的一顆煙幕棋子。”
蘇麻喇姑靜靜地聽著,她知道,主子此刻需要的不是附和,而是一個安靜的傾聽者。
“愛新覺羅家的江山,總算後繼有人了。福臨去得早,留下這麼個幼主,哀家這些年,哪一天不是提著心、吊著膽?”
太皇太后的聲音裡,終於流露出些許疲憊與滄桑,“看著他一點一點長大,讀書習武,應對朝臣,心思一天比一天深,手段一天比一天熟……”
她頓了頓,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眸裡,罕見地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屬於祖母的傷感:“哀家這心裡,既是石頭落了地,又是……又是忍不住地……有些傷心。”
蘇麻喇姑心頭微酸,低聲道:“主子……”
太皇太后自問自答,聲音更輕了些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。“帝王之路,本就是一條孤獨的路,一條需要不斷割捨天真、錘鍊心性的路。”
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,那裡已不見了孫兒的背影,只有空蕩蕩的庭院和寂寥的秋光。
“哀家親手將他推上這條路,哀家比誰都希望他能走穩、走好。可親眼看著他這麼快、這麼早地,就學會了這些……哀家這心裡,終究不是滋味。”
暖閣裡再次陷入沉默。
蘇麻喇姑知道,主子這番話,不是說給她聽的,只是在感慨而已。
“你說,玄燁他……會是個好皇帝嗎?”這個問題,似乎問得有些多餘。
“皇上天資英縱,勤勉好學,又能納諫知省,假以時日,必成一代明君。主子您親自教匯出來的,定然錯不了。”
太皇太后聞言,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淡、卻真實的笑容,“是啊,哀家也相信,他會是個好皇帝。”
她輕聲重複,彷彿在說服自己,“至於那些屬於孩子的東西,丟了便丟了吧。這紫禁城,這萬里江山,原就不是滋養天真的地方。”
她終於端起了那盞參茶,溫熱透過瓷壁傳來。她小口呷著,目光恢復了平日的清明與深不可測。
“過兩日,找個由頭,讓赫舍里氏府上的二格格遞牌子進宮,陪我賞賞宮裡新培的菊花。”太皇太后的語氣平淡,彷彿隨口一提,“不必聲張,也不必遮遮掩掩。”
蘇麻喇姑心領神會,躬身應下:“是,奴才明白。”
慈寧宮暖閣裡的那幾句吩咐,像投入靜湖的石子,漣漪迅速盪開,攪動了紫禁城表面沉靜的水面。
蘇麻喇姑的辦事效率極高。不過兩日,索尼府上便得了恩旨。
這旨意遞到鰲拜耳中時,他正在書房看著鑲黃旗的糧草冊子,聞言只是掀了掀眼皮。
“哦?老太太倒是心急。”
巴什哈低聲道:“公爺,要不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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