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他的得意之作,但如今他也顧不上這什麼得意之作了,身邊的么女睜著大眼睛看著他,淚卻不知什麼時候滾了滿臉,從她尖瘦的下巴上滴滴滾落。
明錦先前的擔憂到底沒能成真——她從回府開始憋著的眼淚終於決了堤,在骨血至親、前世裡一直仰仗的父王面前潰不成軍。
她哭的比剛醒時見到鳴翎那會兒兇太多了,眼淚幾乎連成了線,卻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唇,沒發出半點兒聲音。
於鎮南王而言,明錦乃是他與愛妻的老來女,這鐵血男兒看她哭得肝腸寸斷,自己的心肝兒都要碎了,一邊手忙腳亂地哄她,一邊以眼神問詢旁邊的明鐫,責問他是不是在回來的路上欺負了妹妹,還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欺負了他的掌珠,面色幾乎黑得要殺人。
但他轉回去哄明錦的時候,黑沈沈的面色眨眼間又恢覆到了慈父模樣,哄都哄得手忙腳亂:“誰惹了你了,叫你哭成這樣,你只管說!便是皇帝老兒來了,也保不住他的!”
最終就是鎮南王這般男兒,也只能在嬌嬌女兒的眼淚中敗下陣來。
他哄了一會兒不見好,只得叫人先將她送到海棠苑去,叫她母妃來哄一鬨。
明鐫看著送走了妹妹,卻顯然坐立難安的老父,真是有些啼笑皆非:“父王,從前訓院子裡的幾個妹妹啼哭不止十分煩躁的那位父王,去哪兒了?要是這樣擔心,不如我們一起去尋母妃,一塊兒哄哄。”
鎮南王瞪他一眼:“你還說這些!叫你去治病,順帶好好將你妹妹接回來,你就是這樣接回來的,不會辦事的東西!”
明鐫只能感慨,兒子和女兒果然不同,妹妹這輩子也不曾得父王半句重話。但他深知自家老子德行,腹誹的面上不敢表露半分,嬉皮笑臉地認了罪。
父子二人坐下,問了幾句家常。
鎮南王的慈父情懷,也只是在明錦那兒冒了冒頭,等到了明鐫這裡,就幾乎是風刀霜劍嚴相逼了,問了兩句身子安好,知曉他有救且好了不少後,眼底雖一片欣慰,嘴上卻連珠炮似的問了一長串他手底下的事兒。
明鐫一一答了,鎮南王才頗為欣慰地點點頭:“還算不錯。”
他說罷了這些,伸手將桌上信匣摸了過來,從中抽了一封信出來,赫然是先前明鐫傳回家的那一封——“孩兒身上不是經年病症,乃是中毒。”
“說說罷,這是個什麼事兒。”鎮南王面上已瞧不見什麼慈父柔情了,眼底卻集聚起層層暗沈。
明鐫卻不曾直言:“父王可知道,真人命來與我和妹妹同行的那位雲少天師?”
“自是知曉。那是真人收養在膝下的孩子,當年彷彿是家裡遭了大難,全族盡沒了,輾轉拖由真人看顧著,後來便跟著真人,留在天師觀做了少天師。”鎮南王眉心微蹙,“怎麼,此事同他有關?”
“我想,父王若想知道此事,不如召他前來,聽他分說一番。”明鐫彈了彈自己腰間玉佩下繫著的流蘇,“中毒一事,真人都不曾察覺,卻是這位少天師發覺後,傳信給阿錦,孩兒才知道的。”
鎮南王府沈吟片刻,立即使人去將在偏房等候的雲少天師召來。
*
而明錦這頭,正眼淚汪汪地回了海棠苑。
海棠苑早早得等了幾個夫人侍妾,皆是要來見明錦的。雖說真要論身份,她們幾個也算郡主庶母,但禮教身份在此,不想見也得來見著。
不過王妃身子不好,不怎麼出來見風,叫她們在院子裡行了禮,便使人在花廳給她們備下茶點,遣了身邊的嬤嬤照顧著。
三位婦人也算不上誰與誰關係好些,各自坐下用了些茶,靜悄悄的也不說話。便是這樣近,就聽得外頭有人快步走來的聲音。
錢氏探頭出去看了一眼,認出那個是王爺身邊副官的婦人周氏,“咦”了一聲:“王爺那邊出事了麼,周氏過來了?”
金氏正捧著個手爐,看了她一眼,粉面含笑:“姐姐慎言。”
錢氏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蠢話,立刻閉了嘴,不敢再說了。
周氏通傳後,便進了王妃的內院,片刻後就有人出來,遣她們幾位先回汀蘭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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