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安站在院門外,雙腿打著擺子。他嚥了口唾沫,硬著頭皮走上前,單膝跪在溼漉漉的青磚上。
「主子……夫人她兩日前就搬走了。臨走前留了話,說……說她受不起裴家的富貴。還不聽那些沒有落地的承諾。」
裴知晦沒有暴怒,沒有砸東西。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扇被橫七豎八的木條釘死的窗戶前。
雨水順著屋簷滴落,砸在他的腳邊。
他伸出手,撫摸著那些粗糙的木條,指腹被木刺扎破,滲出點點殷紅。
他渾然不覺,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。那笑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,瘮人得很。
「受不起?她連我這條命都敢收,還有什麼受不起的。」
他轉過身,眼底的紅血絲交織成一張瘋狂的網。
「暗四回來了嗎?」他問,嗓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。
裴安趕緊回話:「回來了。西山秋獵的佈防圖已經摸清。那批帝國奸細養的死士,一共一百二十人,分三路潛伏在獵場外圍。領頭的是當年武器圖洩露案的幕後主事人。這群人手段極其狠辣,兵刃上全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。」
這本是裴知晦手裡攥著的一張王牌。
只要在秋獵前夕,雷霆出擊,將這批死士一網打盡,便是天大的功勞。藉著這股勢頭,他就能名正言順地重提當年裴家的冤屈,逼著皇上翻案,洗清裴家的汙名。
這是他答應沈瓊琚的「兩個月」。
裴知晦走到石桌旁,那裡曾經擺著她愛喝的紅棗茶。他伸手拂去桌面上的落葉,動作輕柔。
「裴安,傳令下去。」他轉過頭,盯著雨幕,「撤走西山獵場外圍的錦衣衛暗樁。把神樞營的巡防路線圖,『不小心』漏給那群死士。」
裴安猛地抬起頭,雙眼圓睜,連呼吸都停了。
「主子!您瘋了!這可是弒君的大罪!一旦追查下來,咱們整個北鎮撫司都得陪葬!」
「弒君?」裴知晦冷嗤一聲,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,「本官這是要去救駕。」
他仰起頭,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臉上。
流言蜚語擋不住皇權的賜婚。講道理。擺證據也換不來真正的自由。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,只相信利益和牽制。
既然如此,那就玩場大的。
他要把自己的命填進去,填進這個死局裡。用潑天的救命之恩,去換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恩典。
「按我說的做。誰敢走漏半點風聲,殺無赦。」
裴安癱坐在雨水裡,看著自家主子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。那是一條通往修羅場的路,而走在上面的人,連頭都沒回。
兩日後,西山。
秋高氣爽,漫山紅葉如火。皇家獵場內,旌旗蔽日,號角連營。
皇上騎著一匹汗血寶馬,身披金甲,興致極高。萬貴妃陪侍在側,朝陽公主穿著一身火紅的騎馬裝,英姿颯爽地跟在後頭。
文武百官按品級隨行。裴知晦騎著一匹黑馬,綴在隊伍的最後方。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錦袍,連件軟甲都沒套,單薄得像一張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