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的地龍燒得正旺，紫銅火盆裡的銀絲炭“噼啪”作響，但這暖意卻怎麼也化不開眾人心頭那層厚厚的陰霾。
沈萬林那一揖到底，算是把沈家幾百口人的腦袋都別在了朱家的褲腰帶上。
朱拱標癱在太師椅上，手裡那碗早就涼透的燕窩粥還在那兒晃盪。他臉上掛著剛才被忽悠出來的痴笑，眼神發直，嘴角甚至淌出了一絲晶瑩的哈喇子。他腦子裡已經開始跑馬了——京城的繁華煙雲，秦淮河（雖然在南京但他也想）的豔名，還有那些高官厚祿……
“行了，老太爺，快起來吧。”
朱桐把手裡那杯早已冷掉。結了一層奶皮的牛乳隨手擱在桌上，發出“篤”的一聲。
他沒讓這老頭真跪下去，伸手虛扶了一把。隨後，他像個沒骨頭的小猴子一樣，重新爬回那張鋪著整張斑斕虎皮的大椅子上，盤起腿，兩隻手揣在袖子裡，像個入定的小活佛。
屋裡統共五個人。
朱桐。朱拱標。沈秀娘。沈萬林，還有那個抱著拂塵。聽得心驚肉跳卻又不敢走的劉伯。
“進京，這事兒咱們得辦。但是——”
朱桐話鋒一轉，那稚嫩的童音裡突然沒了一絲溫度，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冷靜，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：
“進京只是手段，不是目的。甚至可以說，若是隻進京不幹別的，那是下下策。”
“下策？”
剛剛才熱血沸騰。覺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沈萬林愣住了。他腰桿子剛挺直一半，又僵在了半空，一臉的不解和惶恐：
“世子爺，此話怎講？京城乃天子腳下，首善之地，那裡的水雖然深，但畢竟也是皇城根兒，難道不比這狼窩似的南昌城強？”
“強是強，但也更兇險，更費錢。”
朱桐伸出兩根白嫩的手指，在眼前晃了晃，眼神戲謔：
“第一，是錢。”
“老太爺，您是生意人，‘坐吃山空’這四個字怎麼寫，您比我懂。二十萬兩現銀，加上變賣產業回籠的錢，哪怕咱們湊夠了五十萬兩，那是死錢。在京城，花一分，就少一分。”
“京城那是什麼地方？那是銷金窟！是一塊磚頭掉下來能砸死三個尚書的地方！咱們這點錢，扔進那個無底洞裡，連個響聲都聽不見。若是一直沒有進項，哪怕是金山銀山，也有挖空的一天。”
沈萬林臉色一變，緩緩點了點頭。這是實話。京城居，大不易，何況他們還帶著這麼一大家子人，沒進項就是等死。
“第二，是身份。”
朱桐指了指老爹身上那件還沒來得及換下來的緋色官服，嘴角撇了撇：
“大明律例，宗室不得經商，不得科舉，不得干政。這就是太祖爺給咱們帶上的枷鎖，也是餵給咱們的毒藥！”
“咱們去了京城，若是沒了沈家的生意做支撐，那就是一群只能領著微薄俸祿（還經常發不出來）的閒散宗室。不能做買賣，不能置產業，難道咱們要靠變賣祖產過日子？到時候，咱們還是別人案板上的肉，只不過換了個拿刀的人罷了！說不定哪天就被那個御史盯著，參咱們一本‘與民爭利’！”
朱拱標一聽“不能做買賣”，急了，屁股像是被針紮了似的彈了一下，碗裡的粥灑了一身：
“那……那咱們去京城圖啥啊？圖那兒人多？圖那兒官大？那不是去當孫子嗎？在這兒好歹還能裝個大爺，去了那兒，誰認識我是哪根蔥啊？”
“問得好！”
朱桐打了個響指，眼神變得無比銳利，像是兩把剛磨好的刀子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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