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魚衚衕的朱宅，這幾日大門緊閉。
門口掛著的那塊“謝客”的牌子，在寒風中晃晃悠悠，對外宣稱的是世子爺水土不服，病了。可這宅子深處的賬房裡，哪裡有一點病氣？那裡的空氣焦灼得彷彿能擦出火星子來。
“噼裡啪啦——”
“噼裡啪啦——”
算盤珠子的撞擊聲，像是一場永遠停不下來的急雨，從清晨一首響到了深夜，聽得人心驚肉跳。
賬房內，幾盞兒臂粗的鯨油蠟燭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晝。
沈伯這位跟了沈家幾十年的老管家，此刻正戴著老花鏡，枯瘦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。他那張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臉，此刻卻皺成了一張風乾的苦瓜，每撥動一下珠子，臉上的肌肉就跟著劇烈抽搐一下，彷彿那撥走的不是木頭珠子，而是從他心頭生生割下來的一兩兩血肉。
“哎喲……”
隨著最後一顆算珠歸位，沈伯發出了一聲像是牙疼般的呻吟。
他顫巍巍地放下手裡的硃筆，看著面前那本厚厚的賬冊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，癱軟在太師椅上。
朱桐坐在他對面，手裡捧著一卷剛讓書坊送來的《大明水程圖》，神色平靜得像是在看閒書，只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，彷彿這屋子裡的低氣壓跟他毫無關係。
“世子爺……”
沈伯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，帶著一股子想哭哭不出來的絕望：
“賬……算出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朱桐頭也沒回，手指在地圖上的“泉州”二字上輕輕摩挲，“唸吧。讓我聽聽，這就幾天功夫，咱們敗了多少家當。”
“這哪裡是敗家啊，這是……這是要把咱們沈家的骨髓都給吸乾了啊！”
沈伯深吸了一口氣，捧著賬冊的手都在哆嗦，他咬著牙，一筆一筆地報著這觸目驚心的數字：
“先是給皇上的五十萬兩‘年敬’，那是實打實的現銀，一文不少。”
“接著是給九千歲的十萬兩‘茶水費’，還有給張公公、給東廠上下、給宗人府那幫老祖宗的打點……光是這些‘潤筆費’和‘買路錢’，就是七十萬兩出去了！”
沈伯頓了頓，感覺心口在滴血：
“這還不算完！您大手一筆，又要了一百零五萬兩買那些破船！雖然還沒付全款，但這定金就是三十萬兩！”
“還有買地皮的兩萬兩，給那一千老兵和三千工匠預支的安家費、路費、糧草錢……又是二十多萬兩！”
“咱們從南昌李家那個‘李半城’手裡抄來的所謂‘橫財’，這一路走來，連個響兒都沒聽全，就己經……徹底花光了，連個渣都沒剩下！”
說到這，沈伯猛地合上賬冊，“啪”的一聲巨響，震得桌上的茶水都漾了出來。
老管家抬起頭，眼眶通紅，聲音哽咽：
“不僅如此！因為花銷太大，李家的錢根本不夠填這無底洞！老奴……老奴不得不從咱們沈家自己帶來的私房錢裡，又挪了整整五十萬兩填進去！”
“若是算上當初在南昌為了脫身、為了買那個輔國將軍的帽子花的錢……”
沈伯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，在空中顫抖著比劃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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