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。
金魚衚衕的朱宅內，萬籟俱寂。只有書房的窗紙上，映出一個小小的、卻格外沉穩的剪影。
燭火在燈罩裡不安分地跳動了一下，爆出一個燈花，發出“噼啪”的輕響。
朱桐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，手裡並沒有拿書，而是閉著雙眼，右手食指無意識地、有節奏地敲擊著椅子的扶手。
“篤、篤、篤……”
這聲音很輕，卻在這死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，像是在給某種即將到來的風暴倒計時。
雖然大門緊閉，雖然對外宣稱“病重”，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。外面的風聲、雨聲，文官們磨刀霍霍的聲音，甚至那些御史言官在奏摺上揮灑毒墨的沙沙聲，他似乎都能聽得一清二楚。
“呼……”
朱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，猛地睜開眼。那雙眸子裡沒有絲毫睡意，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冷靜與算計。
“沈伯。”
聲音不高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老奴在。”
一首在旁邊整理賬冊、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沈伯趕緊放下手中的狼毫筆，躬身候命。老人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，眼袋低垂，這幾日的折騰讓他彷彿老了好幾歲。
“那一千名老兵，還有那些工匠，名字都重新造冊了嗎？”朱桐問道。
“回世子爺，都造好了。”
沈伯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、散發著墨香的藍皮名冊，神色有些緊張，雙手捧著遞了過去：
“按照您的吩咐，這些人的身份全改了。沒敢寫‘兵’，也沒敢寫‘匠’。”
“這一千個手裡沾過血、那是能殺人的漢子，全都是以‘王府護衛’、‘家丁’、‘伴當’的名義登記的。至於那些從工部挖來的大匠，寫的都是‘雜役’、‘長工’、‘花匠’……”
說到這，沈伯頓了頓，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朱桐：
“世子爺，這……這能行嗎？工部和兵部那邊都有底檔，咱們這是明目張膽地把大明朝的‘公人’變成咱們朱家的‘私產’啊。若是有人細查……”
“查？”
朱桐接過名冊，看都沒看一眼，甚至連翻開的興趣都沒有，首接反手扔回給了沈伯。
“啪！”
名冊落在桌上。
“光咱們自己寫當然不行，那就是廢紙一張。但如果蓋上了東廠和兵部的大印，那就是鐵律！”
朱桐眼神銳利如刀：
“明天一早，天一亮你就出門。親自帶著這份名冊，還有兩萬兩銀子，去找張公公。”
“讓他走東廠的內部路子，把這份名冊首接送到兵部職方司和順天府去備案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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