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慶港的空氣裡，如今飄蕩著一種極其古怪，卻又讓這亂世之人慾罷不能的味道。
那不是文人雅士喜歡的薰香，也不是海邊慣有的腥氣，而是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紅燒肉香，霸道地混合著茉莉、桂花精油的芬芳，再夾雜著海風的鹹溼與石炭燃燒的焦糊味。
這味道，俗氣，嗆鼻，卻充滿了金錢與生命力的躁動。
“咕咚——嗝！”
正午時分，工坊外的黃土地上，黑壓壓的一片人頭。
足足八萬名光著膀子、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的漢子，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。他們手裡捧著粗瓷大海碗，碗裡是大塊大塊油汪汪、顫巍巍的紅燒肉，蓋在雪白的大米飯上。
“真他孃的香啊！”
一個泥瓦匠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漬，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一臉的陶醉與滿足：
“俺這輩子，哪怕是過年都沒吃過這麼硬的菜！這安慶王府的日子，給個知縣老爺俺也不換！”
“快吃吧！吃完了下午還得給那高爐砌磚呢！世子爺說了，要是月底前能出鐵水，全員賞銀一兩！”
旁邊的工友扒拉著飯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。
這三個月來，安慶港發生的事兒，若是寫成戲文在茶館裡說，怕是連最愛聽奇聞異事的閒漢都要啐一口唾沫，罵一句“胡扯”。
但這一切，卻是實打實地發生了。
第一批香皂量產了。
為了提取製造這玩意兒所需的油脂，也為了兌現“頓頓有肉”的招工承諾，沈伯帶著沈家的商隊，像是一群過境的蝗蟲，把泉州府、乃至隔壁漳州府、興化府的生豬全都給收上來了。
因為只要豬油做皂，剩下的海量豬肉，就成了工人們頓頓不落的“加餐”。
以至於現在整個福建沿海的屠夫都失業了，因為方圓幾百里內，連根豬毛都找不到了！
……
臨時王府，議事廳。
氣氛有些凝重。
沈伯手裡攥著厚厚的一沓採購單，那張精明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愁苦，頭髮似乎都比剛來時白了幾根。
“世子爺，這不行啊……真不行了。”
沈伯把採購單往桌上一攤，聲音發苦：
“豬沒了！真沒了！咱們把福建周邊的豬都買空了！現在市面上的生豬價格翻了三倍不止，還得去江西調貨，路途遙遠，損耗極大。”
“再這麼吃下去，光是買肉錢和油脂成本，咱們就得賠死！那香皂的成本都要壓不住了！”
坐在主位太師椅上的朱桐，似乎並沒有聽到老管家的抱怨。
他手裡正把玩著一塊剛剛脫模的成品。
那是一塊晶瑩剔透、如同琥珀般的香皂，中心還封存著一朵栩栩如生的完整幹茉莉。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上面，折射出迷離的光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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