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紫英出了榮禧堂，夜風撲面，帶著初秋的涼意，將方才屋內的窒悶與濁氣滌盪一空。
他腳步未停，徑直沿著來時的抄手遊廊向外走去。
剛轉過一處月洞門，便見鴛鴦領著襲人站在廊下燈影裡。
襲人已換了身半新的藕荷色比甲，頭髮重新抿過，抱著個小包袱，低眉順眼地站著。
鴛鴦則面有憂色，正低聲與她說著什麼。
見馮紫英出來，鴛鴦忙止住話頭，上前福了一禮：“馮大爺。”
她身後，襲人也跟著默默行禮。
馮紫英點點頭，目光在襲人身上停留一瞬，見她眼眶猶有微紅，卻強自鎮定，便轉向鴛鴦：“有勞鴛鴦姑娘了。”
鴛鴦勉強笑了笑，將手裡一個小錦囊遞給襲人，又對馮紫英道：“馮大爺，襲人她……性子軟和，最是盡心不過的。老太太吩咐了，她原先的東西都讓她帶著，另賞了這對鐲子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抬眼看向馮紫英，燈火映著她明亮的眼眸，裡頭有懇切，也有些不易察覺的緊張，“還請馮大爺……往後多擔待些。”
馮紫英沒有迴避，目光落在鴛鴦姣好的面容上，這位是日後敢於以死抗婚的金鴛鴦，錦心繡口，敢作敢當。
他唇角微勾，似笑非笑，玩味道：“鴛鴦姑娘姐妹情義，令人感佩。不過……鴛鴦姑娘看我，像那種刻薄暴虐之人嗎？”
“不敢，”鴛鴦面色一變，忙賠禮道，“馮大爺，是我失言了。”
須臾，忽聞角門方向傳來些許動靜。
幾人轉頭望去，只見那乘青幔小轎正被抬起，準備離開。
轎簾未完全落下，一隻纖白的手正輕輕扶著簾邊。
許是感應到這邊的目光，那手微微一頓，一張容顏絕美的臉探了出來。
俊眼修眉，顧盼神飛間自有雍容氣度，只是眉宇間籠著淡淡輕愁。
她的目光越過數步之遙，與馮紫英的視線在空中相遇。
剎那間，周遭的聲響彷彿褪去，廊下的燈火，天上的疏星，似乎都凝在了這一眼裡。
馮紫英默然，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。
她也很快垂下眼簾，轎簾也隨之落下，隔絕了所有視線。
小轎平穩而起，悄無聲息地融入深邃的夜色中。
馮紫英收回目光，心中並無多少波瀾。
宮門一入深似海，這位與他曾有婚約的賈府大小姐，此生軌跡只怕註定與他不同。
方才那一眼，亦不過是命運交錯時一點微不足道的漣漪。
“馮大爺？”鴛鴦的聲音將他喚回。
“走吧。”馮紫英對襲人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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