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順王府。
暮色西合，王府正堂裡燈火通明。
忠順王陳裕端坐於紫檀太師椅上，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一摞厚厚的卷宗。
他一手撫著案角，一手翻著那些紙張，翻著翻著，手指竟微微有些發抖。
那不是驚懼，而是壓抑了十餘年的興奮。
“好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聲音低沉，卻帶著壓抑不住的快意，“好一個寧國府，好一個賈珍。”
堂下侍立的清客相公們聞言，皆是精神一振。
忠順王抬起頭，目光掃過眾人，朗聲道：“諸位，這些罪證你們也都看過了，依你們之見，明日朝會，本王是否該當參他一本？”
話音剛落，一個留著三縷長鬚的中年清客便率先拱手道：“恭喜王爺，賀喜王爺！這賈珍的罪證如此確鑿，強佔民田、逼死人命、勾結匪類走私資敵、放印子錢逼得數戶人家破人亡……樁樁件件，皆有實據。明日朝會，王爺只需將這些往御前一呈，莫說賈珍，便是整個寧國府，也得連根拔起！”
忠順王捋須而笑，眼中精光閃爍。
他與賈家的宿怨，京城無人不知。
當年賈代善和賈代化兄弟還在時，仗著軍功聖眷，處處與他作對，讓他吃了不知多少暗虧，導致在那場鬥爭中……
如今賈代化早逝，賈代善也死了，寧榮二府後繼無人，正是他報仇雪恨的好時機。
“如此，”忠順王沉聲道，“便請諸位先生為本王擬一份彈劾奏疏，明日早朝……”
“王爺且慢。”
一個清瘦的中年男子從人群中走出，拱手道，“下官斗膽，有一言進諫。”
忠順王認出此人是自己府中資歷最深的幕僚周師爺，便點了點頭：“周先生請講。”
周師爺捋須道：“王爺，這些罪證固然確鑿，但此刻彈劾賈珍，卻未必是上策。”
忠順王眉頭微皺：“此話怎講？”
周師爺道：“王爺請看，這賈珍的罪證中，多有與五城兵馬司指揮同知裘良勾結之處，而裘良，如今己被馮紫英拿下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馮紫英此人，如今執掌五城兵馬司，風頭正盛。可他與榮國府的婚約，王爺是知道的，若此刻彈劾賈珍，馮紫英身為榮國府姻親，即便不替他說話，也斷不會落井下石，如此，王爺便只是扳倒了一個賈珍，卻無法傷及馮紫英分毫。”
忠順王沉吟不語。
周師爺又道：“若是王爺肯再等上幾個月，待馮紫英與賈家來往更密，牽連更深時，這賈珍的罪證，便是一根引線。屆時一彈劾賈珍，順藤摸瓜，未必不能牽連到馮紫英身上，連同榮國府一起拉下馬，縱然不能將他怎樣，也能讓他沾一身腥臊。”
他拱手道：“王爺，小不忍則亂大謀，還請王爺三思。”
忠順王聽著，眉頭漸漸凝了起來，這話倒是有理……
他正欲點頭，卻見另一個清客站了出來。
“周先生此言差矣，”此人姓劉，是個精瘦的中年人，說話聲音尖利，“王爺，夜長夢多啊。”
他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那馮紫英與王爺最多算是嫌隙，如何能比賈家之世仇，另外此子如今己是榮國府的女婿，聖旨賜婚板上釘釘。王爺再等幾個月，他與賈家便是實打實的姻親，那時他若出手包庇，恐事情難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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