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紫英朝著祁昆走去。
他步伐不快,靴子踩在積雪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那身沾滿血汙的大氅在風中微微鼓盪,所過之處,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祁昆站在殿前臺階下,臉色一凝。
他遠遠就看到了馮紫英走來,那副渾身浴血的模樣,在雪地裡格外刺目。
他下意識地挺首了腰背,又隨即垮了下來,終究還是擠出一個自嘲無奈的笑容。
他一路風餐露宿,緊趕慢趕,別說剿倭的功勞了,最後一丁點湯都沒喝到。
人家神機營連番跟倭寇廝殺,又緊鑼密鼓地追擊窮寇。
在浙江橫行了兩個多月,攪得百姓人心惶惶,看起來不可戰勝的倭寇,竟然就被眼前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將軍給滅了。
此種心酸,徒呼奈何。
他祁昆不是不敢扛事的人,即便朝廷要他這顆項上人頭,他也毫無怨言。
可浙江諸般事宜剛有些頭緒,若是換了周閣老的人來,他的政治抱負淪為泡影不談,那背後的晉商集團,吃起人來更是不吐骨頭的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抱拳道:“馮都督果然神勇,神機營在馮都督的帶領下,將倭寇盡皆誅滅,還江浙一帶百姓一個朗朗乾坤,我替浙江深受倭寇襲擾的百姓,給馮都督行禮了。”
說著,他竟當真朝著馮紫英,深深一揖到底。
這一揖,讓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揚州知府陳大人瞪大了眼睛,手裡的暖爐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身旁的幾個佐貳官面面相覷,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。
那些鹽商們更是張大了嘴,汪員外手中的佛珠都忘了捻。
這位都察院右僉都御史,堂堂浙江巡撫,竟朝著同為三品的武官馮紫英行禮。
這若是傳揚出去,只怕祁昆都會為文官集團所不齒。
陳漢官場沿襲前明,素來就有文尊武卑的趨勢。
加之前朝上皇丟了遼東,五軍都督府被當今架空之後,兵權收歸兵部和內閣,武官就更加勢弱。
尋常時候,即便同為三品,武官見了文官也要先行禮,不敢輕易起坐的。
如馮紫英一般的勳貴,平素傲然行事,不為權貴低頭的,己經是異類中的異類了。
畢竟年紀輕輕就屢立奇功,能得陛下優容,並賜予天子劍的,國朝百年來也是蠍子拉屎——獨一份。
故而在常人眼中,他不向祁昆行禮,己是自視甚高的表現了。
沒想到,祁昆竟然反過來朝他大禮參拜。
對這位在都察院任職多年的祁昆,馮紫英執掌錦衣衛之後,自然也是蒐集過關於他的情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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