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唸了兩句，又連忙“呸呸呸”地啐了幾口，連連拍著胸口道：“我真是失心瘋了，都在胡思亂想什麼？那靖安伯年紀輕輕、能為出眾，又得陛下信重，怎會做出那等勾當來？可別自己嚇唬自己了。”
她嘴上這麼說著，可目光還是不時地往鳳來閣的方向瞟，耳朵也不自覺地豎了起來，聽著樓上的動靜。
鳳來閣三樓的閣樓不大，卻佈置得極為雅緻。
西壁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，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色書籍，有經史子集，也有筆記雜談，書脊上貼著細小的標籤，顯然是分門別類整理過的。
閣樓中央是一張紫檀木的大書案，案上鋪著一張青灰色的氈毯，擺著筆架、硯臺、鎮紙和一摞半翻開的書卷。
書案後面是一張寬大的圈椅，椅背上搭著一件半舊的銀鼠皮披風。
角落裡燃著一隻銅爐，爐中焚著沉香，青煙嫋嫋，將整個閣樓籠在一片清冽的香氣中。
昭寧長公主正坐在那張圈椅上，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詩集，見他進來，便放下書卷，微微抬了抬下巴，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疏淡：“靖安伯來了？免禮，坐吧。”
她指了指書案對面的繡墩，面色平和，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。
馮紫英心中一鬆，看來今日長公主是真的要談正事，沒有上次那種過分的熱情。
他在繡墩上坐下，腰背挺首，雙手搭在膝上，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。
昭寧看著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樣子，心頭卻微微泛起一絲失落。
她故意擺出冷淡的態度，本想著他或許會多看她幾眼、多問幾句，誰知他竟真的視若無睹，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等她說正事。
呸，臭男人。
她抿了抿唇，輕咳一聲，掩飾了那一閃而過的情緒，又將桌上的詩集合起來，漫不經心地道：“靖安伯擅於寫詩，想必讀過羅隱的詩罷？”
馮紫英看了一眼那本詩集，封面上寫著《羅隱集》三個字，紙質泛黃，邊緣有些磨損，顯然是被翻過很多次的。
他點了點頭，如實道：“下官雖粗通文墨，倒也讀過一些羅隱的詩。”
昭寧抬起頭來，面上多了一絲莞爾的笑意，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聊的話題：“那靖安伯最喜歡哪一句？”
馮紫英想了想，腦海中飛快地掠過羅隱那些傳世的詩句，最後選了一句最穩妥的，道：“採得百花成蜜後，為誰辛苦為誰甜？”
當然羅隱的詩，較為出名的，應當還是那一句時來天地皆同力，運去英雄不自由。
不過這句放在這裡多少有些自怨自艾，不太合適。
昭寧聽了，嘴角微微揚起，露出一排潔白好看的牙齒，面頰也浮起一層薄薄的光澤，像是有些驚喜，又像是有些讚許：“想不到，靖安伯還是個憐惜百姓的人。”
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，帶著幾分欣賞。
馮紫英看出那眼神有些不對勁，忙敷衍道：“不敢，下官不過是隨口一說。”
昭寧卻沒有就此打住，而是輕輕嘆了口氣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松柏上，語氣帶著幾分感慨：“不過，本宮最喜歡的卻不是這一句。”
她頓了頓，微微側過頭來看著馮紫英，聲音輕了幾分，“本宮最喜歡的，是‘多事林鶯還謾語，薄情邊雁不回頭’。”
馮紫英心頭微微一動，這分明不是一句隨便說說的詩啊。
他察覺到昭寧話頭又要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偏去，連忙裝作聽不懂的樣子，乾咳一聲道：“殿下說笑了，下官對這些詩句的理解粗淺得很，不敢妄加議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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