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門的時候，外間的燭火己經滅了。
只剩矮几上一盞小燈還亮著，燈芯剪得過短，光暈只攏出一圈巴掌大的橘黃，堪堪照亮了案幾邊緣的雕花。
窗臺上的青瓷瓶裡斜插著幾枝紅梅，花苞半開半合，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釉光，像被夜色洗過的玉石。
他腳步放得極輕。
靴底落在青磚面上，幾乎沒有聲響，厚實的棉襪吸去了本該有的足音。
他穿過外間那扇虛掩著的門，熟門熟路地朝裡間走去。
屋裡瀰漫著炭火將熄未熄時殘留的暖意，混著窗臺上那幾枝梅花若有若無的冷香，一絲一縷地鑽進鼻腔裡來。
裡間的門沒有關嚴，留了一道指寬的縫。
他伸手輕輕一推，門軸轉過一個微小的弧度，沒有發出什麼響動。
可他一邁過門檻，便看見了那道背對著他的身影。
那人正將茶盞放回小几上，大約是剛喝過水，此刻正要掀開被褥躺回去。
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，料子薄而軟，外頭鬆鬆披著一件杏色的薄氅，像是半夜起來時隨手搭上的。
一頭烏黑的青絲散在背上，只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綰著，幾縷髮絲垂在肩側，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，像一匹被月光洗過的黑綢。
馮紫英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。
夫人倒是醒了，只是瞧這背影搖搖晃晃的，步子也虛浮得很，顯然酒意還沒散乾淨。
他正想開口喚一聲“夫人”，那道身影卻忽然晃了一下，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，身子一歪，低低“哎唷”了一聲，整個人便朝旁邊的方向倒了下去。
“夫人小心！”馮紫英面色一緊，想也未想便搶上前去，一手伸出去攬住了她的腰。
入手處是一截溫軟豐腴的腰肢，隔著薄薄的寢衣，掌下能感受到沐浴後尚未散盡的潮潤熱氣。
與此同時，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氣飄進他的鼻端——那香氣清冽而陌生，與他平日裡慣聞的元春身上的玫瑰香迥然不同，倒像是摻了白蘭和茉莉的清幽，冷絲絲的，帶著幾分夜晚花圃裡的露水氣。
他微微凝眉，目光有了片刻的恍惚。
不過他很快便把這絲異樣按了下去。夫人素日里也換過幾樣香粉，興許今兒是挑了新的來用，也不是什麼稀罕事。
懷中那具身子歪了兩下，像是當真站不穩了，整個人軟軟地靠進他臂彎裡，肩膀抵著他的胸口，隔著衣料傳來一陣溫熱的起伏。
馮紫英定了定神，另一隻手也扶了上去，掌心貼著她的腰側。可就在這時，他心頭忽然微微一動。
這夜香浮動，混著屋裡的炭火氣和窗外的雪意，愈發撩人心絃，那一點淡淡的清冽香氣在鼻尖縈繞不散，像一根細細的線，牽著他往某個說不清的方向滑去。
他定了定神，低下頭，語氣帶著幾分關切：“夫人，你沒事吧？”
這話一齣口，他忽然察覺到了異樣——掌下那道腰肢的觸感與元春分明不同。
素日里他摟著元春時，那腰身豐腴而飽滿，帶著一種成熟的軟膩，可此刻掌下這道腰肢卻要纖細些，柔韌些，像是一株被夜風拂過的柳條，盈盈一握。
他心頭微微一凜，想要分辨得更清楚些，可那股幽香一陣一陣地往他鼻子裡鑽，讓他的思緒像蒙了一層薄霧，竟一時怎麼也抓不住那個念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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