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己深。
水月庵的後院浸在一片沉沉的寂寥裡，簷角的積雪映著廊下殘燈的微光，泛著冷白。
風歇了，只有偶爾一兩聲枯枝斷裂的脆響從林間深處傳來，像是誰在暗處輕輕掰斷了什麼。
屋頂上，那道黑色的人影正伏在琉璃瓦的陰影裡，冰涼的瓦片貼著掌心，寒意從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胛。
她連呼吸都壓得極薄，生怕那胸腔裡的一絲起伏會隔著老遠被下方那人察覺。
姓馮的內功深厚，五感通明，只要她稍有一丁點響動。
袖口蹭過瓦楞、靴底碾碎一片薄冰，甚至是心跳過速時那咚咚的悶響。
都會立刻引他警覺。
她屏著息，將臉埋得更低了些，額角的冷汗順著鬢髮滑下來，在下巴上懸了一瞬，啪嗒一聲落進積雪裡，融成一個極小的孔洞。
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。
那窗欞後透出的燈火映著兩道交疊的人影，在青紗簾幕上投出模模糊糊的輪廓。
她看見那少年將軍俯下身去，看見那雙修長的手掌扣住少女纖瘦的腰肢，看見凌亂的青絲散在枕上、如墨一般鋪開。
她知道自己不該看，可那雙杏眼卻像被什麼勾住了似的，怎麼都挪不開。
麵皮燙得幾乎要燒起來，耳根紅透了，連頸側都泛著薄薄的粉色。
她咬著唇，指甲掐進掌心，卻仍是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，像一隻被釘在屋頂上的夜梟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裡頭的動靜終於歇了。
燈火被撥得更矮了些，簾幕上的影子緩緩分開。
馮紫英首起身來，低頭看著懷中那個鬢髮散亂、頰染玫紅的少女，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嘆得很輕，卻像是沉甸甸地砸在了什麼上。
秦可卿原本正飄飄然不知身在何處，滿腦子都是方才那些荒唐又真切的觸感。
可馮紫英那一聲嘆息，像一枚石子落進了湖心，將那些迷濛的漣漪統統打散了。
她芳心一顫，不由得睜開一線美眸，眼尾尚掛著淚痕，聲音微啞：“……都是我的錯。”
她己經完全清醒了，那殘存的一絲酒意也被方才的淋漓香汗帶去了十之七八。
她的目光落到自己凌亂的衣襟上，落到他搭在她肩頭的手指上，喉頭一陣發緊，鼻子便酸了。
“我是……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，竟然……”她說不下去了，眼淚湧了上來，“都是我的錯……”
馮紫英默然片刻。
他低頭看著懷中人那張梨花帶雨的臉，看著她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裡翻湧的羞恥與自厭，心中那根弦忽地一鬆。
他終於確認了，她方才根本沒有醉到斷片，那些呢喃、那些依偎、那個鬼使神差般的吻，從頭到尾她都清楚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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