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紫英出了金臺坊老宅的側門，在巷口站定，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秦府那扇半舊的木門，輕輕撥出一口白氣。
晚風迎面吹來，將他衣袍上沾染的那一縷若有若無的蘭草幽香吹散了大半，他這才翻身上馬，一抖韁繩，照夜玉獅子踏著暮色，不緊不慢地朝寧榮街的方向小跑而去。
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，街面上的店鋪大多己經上了門板。
馬蹄踏過青石板路，拐過最後一個彎，寧榮街便出現在眼前。
東西二府門前的燈籠都己經亮了起來，橘黃色的光將石階和石獅子映得暖融融的。
馮紫英翻身下馬，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門丁，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，大步進了東府大門。
而榮國府東路院裡，賈赦正坐在他那間堆滿了古玩字畫的暖閣裡，翹著二郎腿，手裡把玩著一隻新得的青玉筆洗。
那筆洗通體溫潤，觸手生涼，雕著一枝蓮葉，葉脈清晰，栩栩如生，一看就是前朝的好東西。
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，越看越滿意，嘴角的得意幾乎要壓不住了。
這隻筆洗是從賴家抄回來的眾多物件裡他留下的。
賈赦玩了一輩子古玩，眼光毒辣得很，賴家那些明面上的珠寶金銀他雖然也拿了一些，可真正值錢的還是這些不起眼的文玩字畫。
外行人看著不起眼，可到了懂行的人手裡，轉手就能翻上幾倍的價錢。
他前幾日趁著賈母還沒發話，便讓賈璉帶人將賴家抄回來的東西先過了一遍，挑出了十幾件上好的留給自己，其餘的才歸入公中。
這筆賬鳳姐心知肚明，可也不敢說什麼。
賈赦將筆洗放下，又拿起一隻竹雕筆筒看了看，正琢磨著要不要也留下來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一個小廝在門外稟道：“老爺，外頭有個年輕的爺們遞了拜帖來，說要拜見老爺。”
賈赦眉頭一皺，放下手中的物件，有些不耐煩地道：“這都什麼時辰了？天都黑了，誰還這時候上門？”
他接過拜帖，低頭一看，上頭寫著“孫紹祖”三個字，落款處還附了一行小字：“祖籍大同，現居京中，祖上曾隨先榮國公征戰。”
孫紹祖？
賈赦在腦海中搜了一圈，也沒想起這號人來。
他沉吟片刻，將拜帖隨手放在桌上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，對那小廝道：“引他去花廳，我這就過去。”
他在心裡琢磨著，既然對方點了“祖上曾隨先榮國公征戰”這層關係，便不好隨意打發了，好歹也得見一見，看看來人是什麼路數。
花廳裡。
一個身形魁梧的年輕人正站在廳中，揹著手打量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，聽到腳步聲便轉過身來。
他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，濃眉大眼，顴骨微高，嘴唇略厚，五官生得有幾分粗獷，但穿得倒是不俗。
一件石青色暗紋錦袍，腰束玉帶，足蹬皂靴，腰間還掛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，渾身上下透著一種“我家有些錢”的氣派。
見賈赦進來，他連忙上前兩步，躬身抱拳道：“晚輩孫紹祖，見過世伯。冒昧登門，叨擾世伯了。”
本來按照論資排輩，孫紹祖倒是可以託大叫一聲賈赦老大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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