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開第一頁,蘸了墨,慢慢地寫下一行字。
念念走了。說是一兩年。桃樹上的桃子今年特別甜,靈果樹又長高了一截,菜地裡的紫邊菜收了三茬。我在茅屋後面種了靈草,發芽了,葉子是銀灰色的,晚上會發光。
寫完了,他看了看,覺得字比以前寫得好了一些。大概是這幾年寫多了,筆穩了。
他合上本子,放在窗臺上那排東西的最邊上。小木人站在旁邊,嘴角翹著,面朝著門口的方向。
源吹了燈,躺回床上。
窗外起了風,桃樹的葉子沙沙地響著。那聲音和往年一樣,和十年前一樣,和他第一天住進這間茅屋時聽到的一樣。
他閉上眼,慢慢地睡著了。
那年冬天,源一個人過了。
沒有念念來送柴了,但門口那摞柴火念念走之前就已經劈好堆滿了,夠燒一整個冬天。沒有人天天來陪他說話了,但玄偶爾還來下棋,柳清音隔幾天來送些吃的,二狗偶爾跑來看他。
二狗來的時候,源坐在爐火邊,問了他一句:你以後也想出去看看嗎?
二狗坐在對面,搓著手:想。但我爹說等我再大兩歲再說。
你爹說得對。不急。
二狗看著他,忽然問:老爺子,你想念念不?
源沉默了一下。
想。但想歸想,該做的事還得做。他指了指窗外,菜地裡的蘿蔔該收了,再晚就凍壞了。明天你來幫我拔。
二狗點頭:好嘞。
第二天二狗果然來了,兩人蹲在菜地裡拔了一上午的蘿蔔。紅皮蘿蔔又大又水靈,拔出來的時候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。源留了一些自己吃,剩下的讓二狗帶回家去。二狗提著那一筐蘿蔔走出院子的時候,回頭衝源喊了一聲:老爺子,我明天還來!
源站在門口看著二狗跑遠,然後轉身回了茅屋。
他坐在窗臺上,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。雲層低低的,像是要下雪了。爐火在他身後噼啪響著,暖意從背上慢慢爬上來。
他伸手摸了摸窗臺上那個小木人,又摸了摸那枚桃核,又摸了摸那顆幹桃子。
一兩年。他低聲說,很快就過去了。
他把手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,繼續看著窗外。
雲層慢慢壓下來,第一片雪花悠悠地飄落了。
然後第二片,第三片。
雪越下越大,把院子、桃樹、靈念樹、河對岸的一切都蓋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安靜。
源看著那些雪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屋裡很暖和。
爐火還在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