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榭外的雨勢越發急促。
謝禰衡那番剖析落下後,屋內再無人接話。
崔敬端在半空的青瓷茶盞早己沒了熱氣,茶湯表面浮起一層暗淡的冷光。
他首愣愣的盯著對面被風雨打溼的謝禰衡,腦海中,正反覆咀嚼著方才那五個呢字。
春闈、河工、軍械、鹽課、漕運。
這五項,哪一項不是世家門閥賴以生存的根基?
哪一項不是他們安插親信、斂聚財富的門路?
若真如謝禰衡所言,老皇帝要將這些財權統統收歸中央,那世家百年來的底蘊,便會毀於一旦。
崔敬的手腕開始發酸,終於將那盞冷茶重重擱在桌上,茶水濺出,染溼了袖口。
鄭淵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停住了,這位滎陽家主將,目光穿過水榭的雨幕,望向皇城方向。
“謝閣老。”鄭淵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疑慮,“當今聖上登基三十餘載,歷來行事講究制衡……對付王家,也是溫水煮青蛙,熬了整整十年才讓許家收了網,如今他老人家為何偏偏在此時發難?”
鄭淵的目光從皇城方向收回,落在謝禰衡臉上,試圖從這位內閣首輔的表情中找出端倪。
“這般急躁地收繳地方財權,絕非明智之舉。”
“世家在地方盤根錯節,真要逼急了,底下的人陽奉陰違,甚至煽動民變,大乾的江山社稷都會動盪。聖上難道不怕逼急了世家,引起天下大亂?”
盧伯遠將雙手攏在袖中,乾癟的嘴唇動了動,跟著開口:“鄭兄所言極是,這不合常理。”
盧伯遠一生鑽研聖賢書,講究的是制衡與妥協。
這位范陽盧氏的家主,可太瞭解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帝王了。
“天子一貫求穩,若是徐徐圖之,咱們興許還會退讓幾分,可如今這般大張旗鼓地拿秋闈開刀,無異於把刀架在咱們的脖子上,逼著咱們魚死網破。”
“這等險棋,絕非聖上往日的做派。”
盧伯遠搖了搖頭,花白的鬍鬚在風中顫動。
“老夫以為,這不過是聖上的一次試探,許有德不過是個過河卒子,聖上想看看咱們的底線在哪兒。”
謝禰衡轉過身,任由半邊溼透的衣襟貼在身上,首輔看著面前這三位執掌天下權柄的門閥家主,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。
“試探?壓制?”謝禰衡搖了搖頭,走到案前,將那幾枚被雨水打溼的棋子攏入掌心,“你們以為,陛下這是在壓制咱們?錯得離譜。”
謝禰衡將棋子重重拍在棋盤中央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“陛下這不是壓制,他是在破釜沉舟!”
崔敬眉頭擰成一個川字,語氣中滿是不解:“破釜沉舟?謝閣老這話未免危言聳聽了。”
“如今大乾西海表面昇平,江南賦稅年年充盈,北境雖有赫連人襲擾,但鐵蘭山守著鎮北城,也算穩當……朝堂之上,咱們幾家也是恭順有加。”
“陛下穩坐龍椅,何來破釜沉舟之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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