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三的夜,大漠的風已然裹挾著入秋的寒氣,嗚咽著捲起地上的蓬草一路往南吹去。
赫連王庭的連營順著地平線的起伏鋪陳開來,密密麻麻的白色帳篷在黑夜中綿延數里。
陳長風披著狼皮大氅,獨坐在王帳外十步遠的一張胡凳上。
他的膝上攤著那張從鎮北關叛將手中繳來的殘破城防輿圖,身前是一個用亂石壘起的火塘。
乾透的胡楊木在火塘裡燒著。
他微微低著頭,手指在輿圖上被燒焦發黑的墨線遊走,正推演著十萬鐵騎南下叩關的必經路線,計算著每一步兵力投放的損耗。
就在此時,貼身掛在他後腰處的那隻牛皮袋裡,毫無徵兆地傳出了一聲極輕微的脆響。
他解下腰間的牛皮袋,將其倒懸在手掌上方,慢慢抖動。
那是一枚只剩下半截、表面佈滿銅綠的破舊銅錢。
還沒等這半枚銅錢完全落入他的掌心,它便順著中心那道舊日的裂痕,再次崩開一道新縫。
緊接著一聲輕響,銅錢當著他的面寸寸碎裂,化作一捧細密的黃綠色齏粉,悉數灑在他的手心裡。
沒有任何外力的劈砍,也沒有巨石的碾壓,這件被他貼身收藏了整整十五年的信物,就這般化為了毫無生氣的飛灰。
陳長風太清楚這枚銅錢碎裂意味著什麼。
道門有一脈相承的秘法,信物若與主人氣機相連。信物化灰,便代表著本尊的氣數已盡,身死道消。
遠在兩千裡外的那座清風觀,那盞替他遮掩了十五年天機的燈,終究是熬幹了最後一滴燈油,徹徹底底地滅了。那個坐在後殿裡替他卜算出血路的老道人,死了。
大漠的夜風愈發狂亂,火塘裡的灰燼被吹得漫天飛舞。
陳長風在這片雜亂的風聲裡,聽見了十五年前那個落雪的冬日,白髮道人站在山門外對他說過的話。
那聲音穿透了漫長的光陰,越過千山萬水,帶著幾分悲憫與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你這八字,貪狼入命,主殺伐動盪,留在大幹遲早是個死局。拿著這半枚銅錢往北去,尋那不見天日之處,老道我替你瞞著天,你且自己去搏出一條生路。”
當年的陳鶴年已經死了,被大幹的朝堂和仇家聯手推下了萬丈深淵,連帶著滿門老小全成了亂葬崗上的孤魂野鬼。
如今活著站在這片草原上、掌控著赫連王庭十萬大軍南下步調的,只有陳長風。
他慢慢將手伸向火塘的正上方,五指一點點鬆開。
細碎的銅屑脫離了掌心,洋洋灑灑地落入翻滾的焰火之中,轉瞬被風吹散在無邊的黑夜裡。
“既然這因果斷了,這世上便再沒有陳鶴年這個人了。”他對著那團火自言自語,聲音被風聲輕易蓋過,“大幹的朝堂容不下我,這南邊的天道也容不下我,那這赫連長風的路,我便一條道走到黑,直到把你們那些高高在上的城牆盡數踩在腳下,碾作粉塵。”
火光重新映在他的眼底,再尋不到半點波動與遲疑。
……
視線越過兩千裡的關山阻隔,大幹蜀州通往北境的官道上,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正藉著夜色疾馳。
拉車的兩匹健馬大口喘著白氣,連夜趕路耗了極大的體力。車廂內點著一盞防風油燈,火苗隨車身左搖右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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