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按下壓桿,井水嘩啦啦地湧出,砸在青石板上,濺起一地水花。
張淑琴端著缺口搪瓷缸走過來,遞上一塊幹抹布,眉眼間全是滿意:
“行了,烈子。這水泵修得比新買的還好使。你身上還有傷,快歇會兒。”
“媽,小事。”秦烈接過抹布,隨意擦掉手背上的黑機油。他轉動輪椅,視線越過院牆,落在葡萄架下。
三個孩子正舉著樹杈削成的彈弓,嘰嘰喳喳鬧成一團。
秦烈把抹布扔在石桌上,滑行過去。
“手腕別塌。”秦烈用帶著機油味的指節敲了敲虎子的胳膊,語氣帶著練兵的嚴苛。
“你這軟綿綿的架勢,連只家雀都打不下來。繃緊!”
虎子趕緊繃首手臂,鼓著腮幫子,用力拉開皮筋。
平平站在旁邊,雙手插在兜裡,小臉緊繃。他盯著三米外的土牆,冷靜分析:
“風往東南吹,石子受力不均。得提前算好風速偏差。”
秦烈扯起唇角。他左手從兜裡摸出一個裝滿黃豆的沙袋,掂了掂分量。
他看了眼距離,手臂猛地揚起。
沙袋劃出一道拋物線,穩穩掛在葡萄架最頂端的枯枝上,隨著夜風來回晃盪。高度和距離比平時加了一倍。
“光算沒用。”秦烈靠著椅背,拍了拍手上的灰,定下規矩。
“打中那個,才算及格。”
安安扔掉手裡的半塊雞蛋糕,跑過來抱住秦烈的膝蓋,仰著頭抗議:“太高啦!爸爸欺負人。”
秦烈單手撈起女兒,捏了捏她沾著餅乾渣的臉蛋,語調放緩:“這叫實戰演習。戰場上沒人給你降高度。”
話音剛落,洗漱房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推開。
李秀梅端著洋鐵盆走出來。她剛洗完頭,髮絲滴著水,在肩頭的粗線毛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。
夜風一吹,一股清淡的香皂味飄進院子。
她連著做了三臺針灸,眉眼間透著幾分疲態。其中一趟,還是秦家老爺子拉下老臉,親自尋到衛生院找她扎的針。
老爺子那身舊疾和頭像被錐子鑿著般痛,硬生生熬了三十多年,原本咬緊牙關也能勉強對付過去。可自從上一回李秀梅給他行過一次針,老爺子結結實實體驗了幾天跟正常人一樣爽利舒坦的好日子。
加上他前陣子自己辦了糊塗事,李秀梅後來沒再給他接著扎,這一斷檔,腦袋裡那反上來的疼簡首比以前更遭罪。
正應了那句老話——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,從苦日子熬過來的人一旦嚐到了甜頭,再跌回苦水裡,那可是抓心撓肝的難捱。
經了這一遭,秦老爺子在潛移默化中,對李秀梅的態度早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和秦烈一樣,這爺倆不愧是一家人,骨子裡都透著股護短的勁兒,待人接物完全是兩套標準:
“同樣的事兒,換作旁人那是規矩不容,擱在李秀梅身上,那就是另一番特殊待遇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