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茂嘴上叼著剛點燃的香菸,快步走到嶽鵬舉身邊,望著他手中拎著被剪開的棉衣袖子,裡面原本白淨的棉花,此時一小撮暗紅,一小撮發黑,空氣中還散發著淡淡的刺鼻味。
“吧嗒”一聲,馮茂嘴上的菸捲掉在地上,濺起幾縷火星,他眼睛瞪得溜圓,張大嘴巴,聲音結巴中帶著沙啞:“這、這是黑心棉?”
原本穩坐在凳子上的嶽安聞言,忽的站起身,屁股下的凳子被帶動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眼中帶著震驚之色,嘴巴張了幾次,最終還是沒有發出半點聲音。
嶽鵬舉面色凝重,回頭看了眼馮茂:“認識?”
馮茂艱難的點了點頭:“46年的時候,隔壁街道的張麻子不是領了救濟棉衣嗎?穿了以後就皮膚潰爛,他最後把那件棉衣剪開,在大街上罵國民黨政府,我當時路過,就圍過去看熱鬧了。”
他喉結滾動,嚥了一下,繼續道:“當時我看到裡面也有這種棉花,還有紙張碎片。”
嶽鵬飛跟楊瑩瑩、嶽鳳娥也踮著腳擠了過來。
楊瑩瑩面色刷的一下白了,手指緊握:“這、這要是鵬飛也穿了,那是不是結果跟、跟張麻子一樣?”
嶽鵬飛輕輕拍著媳婦的肩膀,安慰道:“別擔心,我這不是還沒穿嗎?別自己嚇自己。”
楊瑩瑩頓時眼圈發紅,幾滴眼淚掉了下來:“可我覺得對不起你.......”
嶽鵬飛安慰道:“這事兒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。”
他看著那髒亂的棉花,嘆息一聲:“衣服領回家的那晚,瑩瑩就跟我說起了這件事。我當時一方面想著可能是受潮,再者就是咱們是工人,我又剛進廠上班,要是去找後勤,可能會影響後面的工作。”
最後他深深嘆息一聲。
嶽鵬舉看向他,笑著說道:“還有就是怕麻煩我找關係,處理後續?”
嶽鵬飛撓頭笑了笑,楊瑩瑩擦了下眼角,連忙接話道:“大哥,不能全怪鵬飛,是我覺得老是麻煩你,就勸他要是晾一晾,能用則好;要是真的不能用,就忍一忍,畢竟咱們只是工人,沒必要跟廠裡領導對著幹。至於棉衣,到時候自己做一套就好。”她最後的聲音幾乎聽不見。
嶽鵬舉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暗自嘆息一聲:“這就是我們國家的底層人的思維,遇到事兒忍一忍吧,就過去了,不是啥大事。”
嶽鵬飛看了眼嶽鵬舉,聲音低沉:“其實我在廠裡也聽到了一些這方面的事兒,跟我進廠的學徒工,也有人說過,拿回去的棉衣有味道,只不過都選擇了吃下這個虧.......”
馮茂看向嶽鵬舉:“大哥,你準備咋辦?以你的身份,跟後勤換一套,應該不是啥大事兒才對?”
張翠蓮拿著看了眼拆開的嶽鵬飛拿來的棉衣,裡面同樣的發黴棉花,面色難看。
她面色變化一陣,最後看向嶽鵬舉,有些猶豫的說道:“老大,要不算了吧,也別去換了,咱家還有些布票跟棉花,咱們自己做兩套吧。”
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嶽鵬舉,靜靜等待他的回答。
嶽鵬舉沒有立即回答,只是把手中的棉衣扔到床上,伸手從兜裡摸出一包煙,點上一支,淡淡的煙霧緩緩飄出,煙霧映照在臉上,讓他的眼神更加縹緲。
“你們可以忍,可以退,但是我不能。”嶽鵬舉的聲音低沉,他指了指掛在牆上的公安制服,“我是派出所的副所長,還是經濟保衛科的科長,打擊盜買倒賣、破壞統購統銷政策,本就是我的職責。”
嶽安重新坐到板凳上,沉聲道:“這件事就聽鵬舉的,這是他的工作。”
幾人點了點頭。嶽鳳娥望向嶽鵬舉的眼神,亮晶晶的,盡是崇拜之色,她揮舞著小拳頭說道:“大哥,你這也太牛了,我支援你,一定要把這幫壞蛋抓起來,送到西北去吃沙子......不,最好是吃花生米。”最後一句話,她臉上充滿憤恨,牙齒咬的咯咯響。
嶽鵬舉笑著摸了摸她的後腦勺:“放心,他們一個也跑不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