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軍醫的話，如同一顆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，擲地有聲，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激起層層漣漪。
“老前輩！在我們的陣地上，沒有‘沒救了’這三個字！閻王爺，也別想從我們手裡搶人！”
那名腹部中彈，自認必死的老兵渾濁的眼睛裡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茫然和錯愕。他看著眼前這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年輕臉龐，看著他手中那閃著金屬寒光的器械，一時間竟忘了身上的劇痛。
沒有“沒救了”……
這五個字，對於他們這些在黑暗中掙扎求生，早已習慣了死亡與離別的人來說，是何等的奢侈，又是何等的震撼！
軍醫不再多言，他的動作沉穩而迅速。高濃度的生理鹽水沖洗著那已經腐爛發黑的創口，將汙血和蛆蟲一掃而空。隨後，他用手術鉗小心翼翼地，一片片地剪去壞死的組織。整個過程中，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，但雙手卻穩如磐石。
老兵死死咬著牙，起初還因為劇痛而渾身抽搐，可漸漸地，他感覺到，那股盤踞在傷口裡，彷彿要將他五臟六腑都啃食殆盡的灼熱痛楚，竟然在一點點地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與麻木。
“這是廣譜抗生素和區域性麻醉劑，”軍醫一邊處理，一邊用平穩的聲音解釋著，彷彿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，“您傷口感染很嚴重，但彈頭沒有傷及主要臟器。清創縫合後，再進行抗感染治療，您會沒事的，老前輩，您會活下去的。”
活下去……
老兵呆呆地看著自己被清理乾淨，敷上了潔白紗布，並被妥善包紮好的傷口，渾濁的眼淚，無聲地滑落。他活下來了。在被所有人都放棄，連他自己都放棄了之後，他被這群從天而降的“後輩”，硬生生地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。
這樣的奇蹟，在陣地的每一個角落裡上演著。
現代化的醫療隊帶來了他們那個時代最頂尖的野戰醫療裝置和藥品。斷骨被重新接續固定，彈片被精準地取出，失血過多計程車兵被輸上了寶貴的血漿和營養液……每一名倖存的“孤狼營”戰士，都得到了最妥善。最精心的救治。
然而，希望的光芒越是璀璨，就越是反襯出陰影的深沉。
當最後一名倖存者被妥善安置後，醫療隊的任務，並未結束。龍嘯天站在陣地邊緣，望著那一個個在雪地裡被凍得僵硬，卻依舊保持著戰鬥姿態的遺體，他沉默了許久，緩緩脫下了自己的軍帽。
他身後，所有放下飯盒的解放軍戰士，所有剛剛處理完傷員的醫護人員，全都自發地脫下了軍帽，低下了頭。
“他們……不能留在這裡。”龍嘯天的聲音沙啞而沉重，“他們是英雄，英雄……應該回家。”
他轉過身，對著通訊兵下達了一道讓所有“孤狼營”倖存者都為之震動的命令。
“傳我命令：收殮所有犧牲先輩的遺骸！一人一組，輕拿輕放！整理遺容，登記編號！我們要把他們……把他們每一個人，都帶回去！”
帶回去？
楚雲飛拄著劍，猛地抬起頭，不敢置信地看著龍嘯天。自古征戰幾人回，馬革裹屍，埋骨他鄉，是他們這代軍人早已認定的宿命。他們從未奢望過，死後，還能回到那片生養自己的故土。
解放軍戰士們行動了起來。他們沒有用冰冷的裹屍袋，而是用隨軍帶來的嶄新的軍用毛毯，小心翼翼地，將一具具僵硬的遺體輕輕包裹。他們動作輕柔，彷彿不是在面對一具冰冷的屍體，而是在照顧一個沉睡的戰友。
他們為犧牲的烈士擦去臉上的血汙與炮灰，盡力撫平他們那因為痛苦而扭曲的眉宇，整理好他們破爛的軍裝。許多戰士在收殮的過程中，眼圈通紅，卻始終一言不發，只有那緊抿的嘴唇，洩露了他們心中洶湧的悲痛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戴著眼鏡，氣質儒雅，看起來與這戰場格格不入的中年人，在兩名警衛的護送下，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，走到了臨時搭建的指揮部前。
他叫陳援，是隨軍而來的歷史學教授，也是國家英烈譜資料庫專案的負責人。
“龍指揮，”陳教授推了推眼鏡，神情肅穆，“開始吧。”
龍嘯天點了點頭。
陳教授開啟手提箱，取出了一臺特製的軍用平板電腦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點開了螢幕上一個名為“國家記憶”的程式。
“把找到的身份銘牌，拿過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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