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鐵牛……”一名斷了胳膊的老兵，用僅剩的一隻手捂住了臉，壓抑地嗚咽起來，“他……他參軍前，是家裡的鐵匠……他說，等打跑了小鬼子，就回去給俺打一把最好的鋤頭……”
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名字，被輸入進去。
一張又一張黑白的照片，在螢幕上亮起。
那是他們的排長，他們的班長，是和他們一起在戰壕裡分食過一個凍土豆的兄弟，是一起在衝鋒路上背靠背殺敵的袍澤。
他們中的每一個人，都有著鮮活的過往，有著樸素的願望。他們是兒子，是丈夫，是父親。他們曾在這片土地上，熱烈地愛過，也痛苦過，最終，為了守護這片土地，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。
倖存的七十多名士兵，圍在平板電腦前，像是在參加一場跨越了時空的追悼會。他們看著螢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年輕面孔，沒有人說話，只有此起彼伏的。壓抑的抽泣聲。
他們脫下了軍帽，佝僂著身子，用最質樸的方式，向自己的兄弟們，做著最後的告別。
就在這時，輪到了一枚幾乎被鮮血浸透，字跡模糊的銘牌。陳教授辨認了許久，才辨認出上面的字。
“李……狗蛋……豫省……駐馬坡人……”
這是一個無比土氣，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名字。陳教授將這個名字輸入了資料庫。
很快，詞條跳了出來。
【姓名：李長順（小名：狗蛋）】
【籍貫：豫省駐馬坡村】
【生卒：1919 - 1937年12月】
【部隊番號：國民革命軍第三戰區‘孤狼營’重機槍副射手】
【犧牲地點：蒼雲嶺】
【英烈譜編號：G193712C0351】
【備註：家中獨子，父母早亡。無直系親屬，無後。】
照片上的少年，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，臉頰上還帶著一點嬰兒肥，眼神清澈，笑容靦腆。
“無後……”
陳教授看著這兩個字，只覺得心臟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這意味著，這個名叫李狗蛋的少年，他在這世上，沒有留下任何血脈的痕跡。如果不是這冰冷的資料庫，或許再過幾年，連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，都會消逝在歷史的長河裡。
“狗蛋……”
一個沙啞的聲音，在人群中響起。眾人回頭，看到那個被從鬼門關救回來的腹部重傷的老兵，正掙扎著，在戰友的攙扶下，一步步挪了過來。他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張靦腆的笑臉，渾濁的眼睛裡，淚水洶湧而出。
“狗蛋……他才十八歲啊……”老兵的聲音，像是破舊的風箱，充滿了悲愴與不甘，“他……他跟我說過……他攢了三個月的軍餉，藏在貼身的口袋裡，從來不捨得花……他說，等打完了仗，就回家……回家娶村東頭的翠蓮……”
“他說，翠蓮的眼睛，像天上的月牙兒……他要用攢下的錢，去鎮上給翠蓮打一對銀耳環……他說……他想給翠蓮一個家……”
老兵再也說不下去，他跪倒在雪地裡，用拳頭狠狠地捶打著地面，發出野獸般的哀嚎：“狗日的戰爭啊……狗日的小鬼子啊！他才十八歲啊！他還沒給翠半點銀耳環啊！嗚嗚嗚……”
這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像一把重錘，狠狠地砸在了現場每一個解放軍戰士的心上。
他們看著螢幕上那個叫李狗蛋的靦腆少年，彷彿看到了一個鮮活的靈魂。他不是一串冰冷的編號，不是史書上一筆帶過的“陣亡將士”。他是一個有血有肉，有過愛戀，有過夢想的年輕人。他想回家，想娶心愛的姑娘，想過最平凡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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