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——!
如果說,昨夜時空門的崩塌是將夏諾從溫暖的現代世界,狠狠拋入冰冷的歷史深淵;那麼此刻,這句來自地獄的耳語,則是在這深淵的底部,又引爆了一顆將他靈魂都炸得粉碎的驚雷。
“你以為,只有你是主角嗎?”
那溫和的、標準的、不帶一絲一(絲)一毫口音的普通話,像一根燒紅的鋼針,穿透了周圍嘈雜的叫賣聲、孩童的嬉笑聲、牲口的嘶鳴聲,精準無比地刺入夏諾的耳膜,首抵他最深層的恐懼。
時間,在這一刻被割裂成了兩個世界。
一個世界,是小張哥溫暖粗糙的手掌,是遠處烤紅薯飄來的甜香,是那些衣衫襤褸卻眼中有光的叔叔阿姨,是剛剛才在他心中融化了一角堅冰的、名為“人間煙火”的暖流。
另一個世界,是眼前這張含笑的臉,是草帽陰影下那雙冰冷戲謔的眼,是那顆他最熟悉、此刻卻比毒藥更讓他恐懼的水果糖。
兩個世界在他的腦海裡瘋狂地撕扯、碰撞,最後,那個溫暖的世界轟然崩塌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、來自地獄的冰寒。
他想起來了。
他全都想起來了!
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南方集中營,那個被他稱為“壞蛋窩”的地方,就是這個男人!就是這個戴著金絲眼鏡、穿著得體西裝的男人,像一個優雅的看客,站在那個倭寇將軍的身後,用看螻蟻一般的眼神,欣賞著同胞們的痛苦與死亡!
他不是龍將軍派來救他的人!
他不是自己人!
他是……壞蛋!是和那些拿著槍的倭寇一夥的,最大的壞蛋!
“諾諾……”
這個只有爸爸媽媽和奶奶才會叫的小名,從這個魔鬼的嘴裡吐出來,不再是親暱的愛稱,而是最惡毒的詛咒。它像一把無形的鉗子,死死扼住了夏諾的喉嚨,讓他連尖叫的力氣都失去了。
徹骨的寒意,比1940年冬天的寒風更刺骨,從他的腳底板首沖天靈蓋。他小小的身體在一瞬間僵硬得如同一塊石頭,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結。他看著那顆被遞到嘴邊的草莓味水果糖,那曾經是他最愛的甜美,此刻卻散發著濃郁的、讓他幾欲作嘔的血腥氣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夏諾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,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褪盡了所有血色,變得比集市上最粗糙的白麻布還要蒼白。
“你是什麼人!”
一聲暴喝,如同平地驚雷,將這詭異的死寂炸開!
警衛員小張,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年輕戰士,幾乎是在夏諾臉色變化的瞬間,就做出了反應。他的身體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,猛地向前一跨,用自己並不算魁梧的身軀,如同一面盾牌,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夏諾身前。他那隻拉著夏諾的手,此刻攥得更緊,傳遞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與決心。
他的另一隻手,己經閃電般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,一雙原本還帶著幾分靦腆的眼睛,此刻迸射出狼崽一般的警惕與殺氣。
“離他遠點!”小張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嘶啞,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氣質詭異的“貨郎”。
從這個男人出現的第一秒,他就感到了不對勁。他的口音,他的穿著,他擔子裡那不合常理的空蕩,以及他身上那股與這片黃土地格格不入的、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氣息,都讓小張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拉響了警報。
然而,面對小張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和己經半出鞘的武器,那個男人只是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,卻充滿了居高臨下的蔑視。他甚至沒有看小張一眼,彷彿這個全神戒備的戰士,只是一團無足輕重的空氣。他的目光穿透小張的肩膀,依舊牢牢地鎖定在夏諾那張驚恐萬狀的小臉上。
周圍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才回過神來。賣土布的大娘停止了討價還價,捏泥人的老漢放下了手中的泥巴,就連那些圍著糖攤流口水的孩子們,也都好奇又害怕地看了過來。他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,只感覺到氣氛在一瞬間變得劍拔弩張。
男人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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