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，像一把磨鈍了的灰白色刀子，艱難地劃破了窯洞的黑暗。
夏諾是被一陣嘈雜的人聲和遠處隱約的雞鳴喚醒的。他睜開眼，茫然地看著頭頂用泥土和麥秸糊成的、陌生的穹頂，一瞬間，昨夜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懼與絕望再次湧了上來。
他不是在做夢。
他真的，回不了家了。
小小的身體下意識地縮了縮，他抓緊了蓋在身上的那件寬大的、帶著菸草和墨水味道的舊外套。屬於陳政委的氣息包裹著他，像一個粗糙卻堅固的繭，勉強隔絕了外界的冰冷。
他想哭，可眼睛乾澀得發疼，己經流不出一滴眼淚。胃裡那碗甜到心坎裡的小米粥早己消化殆盡，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，提醒著他昨夜並非全是冰冷的噩夢。
“娃兒，醒啦？”
一個輕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夏諾扭過頭，看到了坐在土炕邊的賀大姐。她好像一夜沒睡，眼睛裡帶著血絲，但看到他醒來，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溫柔的笑，像冬日裡最暖的陽光。
“餓不餓？姨再去給你熱碗粥？”
夏諾搖了搖頭，他只是抓著那件外套，小聲地問：“阿姨，我……我還能見到那個給我衣服的叔叔嗎？”
他不知道那個叔叔叫什麼名字，只記得他那雙能看透一切卻又充滿悲憫的眼睛。在那個天塌下來的夜晚，是那雙眼睛和這件外套，給了他第一絲安全感。
賀大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，隨即又化為更深的憐惜。她摸了摸夏諾的頭，柔聲道：“陳政委天不亮就去前線指揮部開會了，這幾天……怕是都見不著了。不過他走前交代了，讓咱們一定照顧好你。”
前線……開會……
這些詞彙對夏諾來說很陌生，但他隱約能感覺到，那是一個很遠、很危險的地方。心底剛剛升起的一點點依賴，又迅速沉了下去。
就在這時，窯洞的門簾被掀開，一個穿著灰色軍裝的年輕戰士探進頭來，他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，臉龐還帶著一絲青澀，黝黑的皮膚襯得一口白牙格外顯眼。他看到夏諾，咧嘴一笑，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靦腆。
“賀大姐，政委讓我……讓我帶小同志出去轉轉。”他撓了撓後腦勺，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夏諾，“我叫張海，你……你叫我小張哥就行。”
這就是陳政委口中的警衛員小張。
賀大姐點了點頭，俯身幫夏諾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對於他來說過分寬大的小衣服，柔聲說：“諾諾，跟著小張哥去集市上看看吧。咱們延州啊，可熱鬧了，有好多好多人呢。”
集市？
夏諾的腦海裡，浮現出電視裡那種人來人往、叫賣聲不絕於耳的古代街道。他有些害怕，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抑制的好奇。他想看看，這個“電影”裡的世界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。
他遲疑地點了點頭。
延州的集市，遠比夏諾想象的更……“真實”。
這裡沒有青石板路，只有被無數雙腳踩得結結實實的黃土路，風一吹，便揚起一陣嗆人的塵土。道路兩旁，沒有雕樑畫棟的商鋪，只有一個個用木板、石頭搭起來的簡陋攤位。
人們穿著各種各樣打了補丁的衣服，有的是粗布的藍褂子，有的是看不出原色的舊襖子。他們的臉上，都刻著風霜的痕跡，手上佈滿了勞作的厚繭。
可是，他們的眼睛裡，有光。
一個賣自家紡的土布的大娘，正唾沫橫飛地跟人討價還價，為了一尺布能多換兩個雞蛋而爭得面紅耳赤；一個捏泥人的老漢，身邊圍著一群和他孫子差不多大的孩子，孩子們眼巴巴地看著他手裡那塊平平無奇的黃泥，如何一點點變成孫猴子的模樣，不時發出一陣陣驚歎；更遠處，一個說書先生正講到“武松打虎”的精彩處，說到激動時，驚堂木一拍，周圍聽得入神的莊稼漢們齊齊叫了一聲好。
空氣中，混合著牲口的糞便味、汗水的酸味、烤紅薯的甜香味，還有黃土地本身那種質樸的腥味。
這一切，都和夏諾在紀錄片裡看到的畫面那麼像，卻又那麼不一樣。紀錄片是冰冷的，是帶著距離的旁觀。而此刻，他身處其中，那些嘈雜的聲音、複雜的氣味、鮮活的面孔，像潮水一樣將他包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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