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裡的人很窮，很苦。可是，他們都在努力地、笑著活下去。
“走，哥帶你去前面看看，前面有咱們自己辦的合作社，裡面的東西可齊全了！”小張哥拉起夏諾的手，他的手掌很粗糙，卻很溫暖，很有力。
夏諾順從地跟在他身邊，第一次，他主動地、好奇地去觀察這個世界。他看到有人在賣自己編的草鞋，看到有人在用一杆老掉牙的秤稱糧食，還看到幾個穿著軍裝的姐姐，在教一群婦女識字，黑板上寫的，是“打倒東洋小鬼子，保衛咱們的家”。
那些婦女的臉上，帶著一種夏諾從未見過的、混雜著羞澀與堅毅的求知渴望。
就在夏諾看得出神時，一個身影擋在了他們面前。
“這位小同志，要不要看看我的貨？”
那是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，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草帽，看不清臉。他的擔子很奇怪，不像別人那樣裝滿了土產雜貨，而是空蕩蕩的，只在中間掛著幾個看起來很精緻的小布包。
小張哥本能地將夏諾往身後拉了拉，警惕地打量著這個來路不明的貨郎：“我們不買東西，你讓開。”
在延州，任何一個陌生人，都可能引起他們的警惕。
那個貨郎卻彷彿沒聽到他的話，他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彎下腰，從一個最不起眼的布包裡，摸出了一個東西，隔著小張哥的胳膊，遞到了夏諾的眼前。
那是一顆糖。
一顆用透明的、帶著漂亮花紋的油紙包著的，晶瑩剔透的，像水晶一樣的水果糖。
在周圍一片灰黃的土色中，這顆色彩鮮豔、包裝精美的糖果，顯得如此格格不入，如此……不屬於這個時代。
夏諾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這顆糖，他認得！是他最喜歡吃的那個牌子，草莓味的！奶奶的零食櫃裡，總有滿滿一罐！
一瞬間，巨大的、無法言說的震驚與狂喜攫住了他！是自己人！是龍將軍派來救他的人！他們找到自己了！
他激動得渾身發抖，剛想開口喊“叔叔”，那個貨郎卻突然抬起頭，壓低了聲音，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，緩緩地開口。
他說的是標準的、不帶一絲口音的普通話。
他說：“諾諾。”
夏-諾臉上的狂喜，瞬間凝固。
這個稱呼……“諾諾”……是隻有爸爸媽媽和奶奶才會叫的小名！龍將軍他們，都叫他“夏諾”或者“小土豆”！
徹骨的寒意，像一條毒蛇，從他的尾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。
他驚恐地抬頭，對上了貨郎草帽下抬起的一雙眼睛。
那是一雙帶笑的眼睛，嘴角也勾著溫和的弧度。可那笑意，卻像寒冬臘月裡結在窗上的冰花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。那眼神深處，是無盡的戲謔、冰冷的惡意，和一種看穿一切的、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這張臉……這張戴著金絲眼鏡的臉……
夏諾的瞳孔，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！他想起來了！在那個南方的、關押著無數同胞的恐怖基地裡，就是這個男人，站在那個倭寇將軍的身邊！
不是來救他的人！
是敵人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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