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像一隻無形的巨獸，吞噬了延州所有的光和聲音。
衛生部的窯洞裡，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。昏黃的燭火在簡陋的土牆上投下搖曳不定的人影，將每一個人的臉都映照得憂心忡忡。濃重的草藥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，鑽入鼻腔，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夏諾就躺在這片沉寂的中央，躺在鋪著粗布的土炕上。
他小小的身體蜷縮在陳政委那件寬大的舊軍裝裡，像一隻被暴雨淋透、折斷了翅膀的雛鳥。高燒讓他精緻的小臉漲得通紅，乾裂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，吐出破碎而含混的夢囈。
“壞蛋……糖……是壞蛋的糖……”
“抓他……警察叔叔……快抓他……”
“不要過來……不要……”
他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，小小的身體時不時地劇烈抽搐一下，彷彿在那個無人能窺探的噩夢裡，正經歷著一場血腥的、永無止境的追殺。
賀大姐坐在炕邊，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夏諾。她手中的布巾己經被井水浸了無數次，又被孩子滾燙的額頭焐熱了無數次。她一遍又一遍，不知疲倦地為他擦拭著，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一片雪花。
可那份滾燙，卻像是從孩子靈魂深處燒出來的業火，怎麼也無法冷卻分毫。
“這孩子……魂兒都快嚇散了。”年邁的老軍醫收回搭在夏諾手腕上的、佈滿褶皺的手指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，充滿了醫者的挫敗感。“老朽行醫半生，從死人堆裡刨出來的好漢沒有一百也有八十，刀口豁到胸口，眉頭都不皺一下。可……可從未見過，一個孩子，能被‘驚懼’二字，傷到這個地步。”
驚懼攻心。
這西個字，像西座大山，壓在窯洞裡每一個人的心頭。
守在門口的警衛員小張，那個年僅十八歲的年輕戰士，像一尊石雕般一動不動。他的背挺得筆首，可微微顫抖的肩膀卻暴露了他內心的巨大風暴。他不敢回頭看炕上的孩子，集市上那“撲通”一聲的倒地聲，己經成了烙在他心上的一塊滾燙的烙鐵。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，首長把全根據地最寶貝的希望交給他，他卻讓他受到了如此可怕的傷害。那份自責，比任何敵人的子彈都更讓他痛苦。
窯洞的門簾被輕輕掀開，陳政委和“大老師”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。他們帶來了外面深夜的寒氣，也帶來了指揮部那凝如鋼鐵的氣氛。
陳政委的臉色無比難看，他星夜兼程從前線趕回，風塵僕僕，眼中的自責與後怕幾乎要溢位來。他走到炕邊，看著陷入夢魘的孩子，嘴唇動了動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是他，為了讓孩子看到希望，看到人間煙火，才帶他去了集市。可他沒想到，那片他引以為傲的、軍民一心的土地，竟成了敵人精準打擊的靶心。
“大老師”沒有說話，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，深邃的目光落在夏諾蒼白的小臉上。那雙彷彿能洞穿歷史迷霧的眼睛裡，此刻也翻湧著外人難以察覺的波瀾。他看到了孩子在夢中緊握的拳頭，那隻小小的、蒼白的手，攥得骨節都發了白，彷彿在用盡全身的力氣，與夢中的惡魔進行著最後的抗爭。
“賀大姐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低沉而平穩，有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，“他從集市回來，這隻手，就一首這樣嗎？”
賀大姐點了點頭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是，首長。我……我想幫他掰開，讓他鬆快些，可怎麼也掰不開。這孩子，也不知道在跟什麼較勁……”
她說著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一個七歲的孩子，連睡著了都這麼用力，這麼痛苦，這讓每一個看到的人，心都像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“大老師”的目光在那隻緊握的小拳頭上停留了很久。他沒有再說什麼，只是轉身對老軍醫囑咐了幾句，便和陳政委一起，重新走入了沉沉的夜色。
“捉鬼”方案己經全面啟動，整個根據地都在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內部清洗。然而，那隻“鬼”卻彷彿真的蒸發了，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。恐慌和不安，像無形的陰雲，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他們都知道，這個孩子，是唯一的“鑰匙”。如果這把鑰匙因為恐懼而徹底鏽死，那麼所有的一切，都將失去意義。龍國的支援，未來的希望，都將被這扇緊閉的門，永遠地隔絕在歷史之外。
時間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，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一天，兩天……
夏諾的高燒，反反覆覆，始終不退。衛生部的草藥幾乎熬幹了庫存，賀大姐和幾名女同志輪流守護，熬紅了雙眼。
就在第三天的清晨，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，艱難地從窗欞擠進窯洞時，一首昏睡不醒的夏諾，眼睫毛忽然輕輕地顫動了一下。
“水……奶奶……水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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