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同一塊浸透了墨汁的黑布，沉重地壓在延州的上空。
集市的喧囂早己散盡，只剩下被無數雙腳印踩得凌亂的黃土地，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消散的、混合著驚恐與憤怒的緊張氣息。
“撲通”一聲，夏諾倒下的聲音，在警衛員小張的耳中，比任何槍炮聲都要響亮，都要驚心動魄。他想去追那個鬼魅般的“貨郎”，可懷中驟然一空的手感，和那具癱軟下去的小小身體，像一柄無形的巨錘，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。
“諾諾！諾諾！”
他徹底慌了，也顧不上那己經消失在人海中的敵人，一把丟開手中的槍，顫抖著將夏諾抱進懷裡。孩子的身體冰冷得嚇人，那雙剛剛才映照出人間煙火的明亮眼眸，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，彷彿靈魂都被人硬生生抽走了。
“他……他知道……他什麼都知道……”
“他是來……玩我的……”
孩子的夢囈輕得像一片羽毛，卻重逾千鈞，砸在每一個聞聲趕來的戰士心頭。那不是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絕望，那是一種被獵人逼入絕境，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戲耍、被玩弄的、成年人都難以承受的崩潰。
賀大姐衝了過來，一把將夏諾從失魂落魄的小張懷裡接了過去。她緊緊地抱著孩子，彷彿要用自己身體的溫度，去驅散那侵入骨髓的冰寒。她的目光掃過地上那顆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、包裝精美的水果糖，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。
“快！送衛生部！快！”她對著周圍的戰士嘶吼著，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與後怕。
整個延州，因為這一聲尖銳的警哨，和這一個孩子的倒下，徹底變了天。
原本祥和的根據地，像一頭被驚醒的雄獅，瞬間亮出了它鋒利的爪牙。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下達，一個個關卡被緊急封鎖。那些前一秒還在田間勞作的農民，下一秒就拿起了藏在草垛裡的步槍；那些在紡車前忙碌的婦女，也自發地組織起來，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陌生的面孔。
這片貧瘠的黃土地，這群衣衫襤褸的人民，在這一刻，向世人展露了他們最真實的底色——全民皆兵，眾志成城。他們或許貧窮，或許落後，但當家園受到威脅，當他們要守護的孩子受到傷害時，每一個人，都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。
然而，那隻“鬼”，卻真的像鬼一樣，在天羅地網合攏的最後一剎那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保衛部門的戰士們幾乎把整個集市翻了個底朝天，審問了每一個目擊者，得到的，卻只是一個模糊的、戴著草帽的背影，和那句令人不寒而慄的耳語。
他就像一滴水，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大海，又悄無聲息地蒸發了。
……
衛生部的窯洞裡，燭火搖曳。
夏諾躺在簡陋的土炕上，小臉燒得通紅，嘴唇乾裂起皮，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，陷入了深度的昏迷。他像一隻被暴風雨打溼了翅膀的幼鳥，蜷縮在那件屬於陳政委的、寬大的舊外套裡，即便在夢中，身體也因為無法擺脫的恐懼而一陣陣地抽搐。
“燒得太厲害了……這不是風寒，這是驚懼攻心，魂兒都快嚇散了……”年邁的老軍醫擦了擦額頭的汗，聲音裡滿是凝重與無力。他行醫半生，救治過無數槍林彈雨裡下來的重傷員，卻從未見過一個孩子，能被“嚇”成這個樣子。
賀大姐坐在炕邊，用浸了涼水的布巾，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擦拭著夏諾滾燙的額頭。她的眼睛佈滿了血絲，從集市回來到現在，她幾乎沒有合過眼。她看著這個在噩夢中不斷掙扎的孩子，聽著他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“壞蛋”、“糖”、“不要過來”，心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。
這孩子到底看到了什麼？聽到了什麼？那個“貨郎”究竟是誰？那顆看似無害的糖果，為何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？
無數的疑問盤旋在窯洞裡，與濃重的草藥味混雜在一起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而在另一處燈火通明的窯洞裡，氣氛比衛生部更加凝重如鐵。
這裡是延州的最高指揮部。
“大老師”坐在主位上，手裡夾著一支己經燃燒過半的香菸，煙霧繚繞在他那張深刻如雕塑的臉龐前，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他的面前，攤著一張手繪的、極其簡陋的延州集市佈防圖。
陳政委風塵僕僕地站在一旁，他剛從前線指揮部星夜兼程地趕回來，軍裝上還帶著未散的硝煙味。他的臉上寫滿了自責與後怕，聲音沙啞地彙報著情況：“……是我大意了。我以為，在咱們自己的地盤上，在光天化日之下，敵人不敢這麼猖狂。我沒想到，他們竟然……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一個孩子的身上！”
保衛部門的負責人低著頭，聲音裡滿是羞愧：“報告首長，我們封鎖了所有出口，排查了所有可疑人員，但是……一無所獲。對方的反偵察能力極強，就像一個幽靈。”
“幽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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