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老師”沒有說話，他深邃的目光望向遠方層疊的山巒，眉頭緊鎖。敵人越是安靜，就說明他圖謀的越大。他更擔心的，是那個孩子。那根緊繃的弦，還能撐多久？
當他們走到夏諾住的窯洞前時，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。
窯洞門口的空地上，那個小小的身影正一個人蹲在地上。
他沒有哭，也沒有發呆。
他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，手裡拿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樹枝，正全神貫注地在黃土地上畫著什麼。
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那份孤獨和專注，讓兩位見慣了生死的鐵血將領，心頭同時一緊。
“大老師”放輕了腳步，緩緩地走了過去。
他看到，地上被畫出了一片歪歪扭扭的線條，那是一個極其粗糙的地圖。但對於熟悉這裡一草一木的“大老師”來說，他一眼就認了出來——那是根據地核心區域的地形圖。
一條線代表著延河，幾個圈圈代表著重要的窯洞群，而一些小石子，則被擺放在地圖的各個關鍵位置上。
“大老師”緩緩蹲下身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春天的風一樣溫和：“諾諾，你在做什麼呢？”
夏諾抬起頭，看到是“大老師”，他那張緊繃的小臉似乎放鬆了一些。
他用手裡的樹枝指了指地上的“地圖”，奶聲奶氣，卻又無比認真地解釋道：“我在畫地圖。”
他又指著其中一個圈圈旁邊的小石子：“這裡，是賀姨的窯洞。”
然後又指向另一個位置：“這裡，是小張叔叔白天站崗的地方。還有這裡，是食堂，晚上會有很多人。”
陳政委站在後面，看著這一幕，只覺得一股熱流首衝眼眶。他死死地咬著牙，才沒讓自己失態。
“大老師”的目光在那張簡陋的地圖上停留了許久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他輕聲問道：“為什麼要畫這個呢？”
夏諾放下了樹枝，抬起頭，看著“大老師”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，沒有一絲一毫的迷茫。
“奶奶說，好孩子要幫大人幹活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記重錘，狠狠地敲在了兩個成年人的心上。
“叔叔們要抓壞蛋，很忙。諾諾……諾諾幫叔叔們站崗。”
他站起身，小小的胸膛挺得筆首，像一株在懸崖邊迎風生長的小松樹。
“如果那個戴眼鏡的壞蛋再來，我第一個發現他。我記住他的樣子了，他笑起來的時候，眼睛裡沒有笑。我不會再被他的糖騙了，也……也不會再嚇哭了。”
說到最後一句，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但他依舊倔強地仰著頭，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哭，是沒有用的。
這是他用一場高燒，一個幾乎將他吞噬的噩夢，換來的、屬於一個七歲孩子的，戰爭法則。
窯洞裡，賀大姐再也忍不住，捂著嘴泣不成聲。
窯洞外，夕陽的餘暉中，“大老師”伸出那隻寫過無數救國文章、指揮過千軍萬馬的大手，輕輕地、珍重地放在了夏諾的頭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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