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的餘暉透過特種玻璃，將“陽光班”的教室染成了一片沉靜的橘紅色。這光，照在七歲的夏諾身上，顯得溫暖而稚嫩；照在九十八歲的陳國樑身上，卻透著一種近乎悲壯的蒼涼。
“叔叔……你的臉，怎麼長滿了皺紋？”
夏諾那奶聲奶氣的提問，在寂靜的教室裡迴盪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細小的針，精準地紮在所有旁觀者的心尖上。
陳國樑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蒼老手背上的小手，那是多麼鮮活、多麼溫暖的生命力啊。他顫抖著反握住夏諾的手，那雙乾枯如老樹皮的手，此刻竟生出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，彷彿生怕一鬆開，眼前的這個孩子就會像八十年前那場漫天的大雪一樣，消失在硝煙的盡頭。
“娃……”陳國樑開口了，聲音嘶啞得厲害，卻溫柔得讓人想哭，“因為叔叔……變老了呀。叔叔等了你太久，等得頭髮白了，等得腰也彎了，等得這臉上……都長滿了歲月的溝壑。”
監控室內，林溪老師死死咬著嘴唇，眼淚順著指縫無聲地滑落。作為心理專家，她見過無數創傷後的重逢，卻從未見過哪一種重逢能像此刻這般，將時間的殘忍與生命的厚重展現得如此淋漓盡致。
“八十年……”龍嘯天將軍站在螢幕前，那隻獨眼此刻佈滿了血絲。他挺首的脊樑微微顫動，那是他在極力剋制內心波濤洶湧的情感。八十年前，陳國樑是那個在金陵（化名）城外，用血肉之軀擋在孩子身前的年輕戰士；八十年後，他是這個國家最後幾位親歷那段黑暗歷史的守護者。
教室裡，夏諾歪著小腦袋，有些似懂非懂。他伸出另一隻手，輕輕撫摸著陳國樑軍裝上的那個紅線繡的名字，然後又指了指老人的胳膊，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：“那你的胳膊……還疼嗎？我記得……那裡流了好多好多的血，你還把唯一的餅乾給了我，自己卻在偷偷地捂著傷口。”
陳國樑再也控制不住，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淚水再次奪眶而出。他一把將夏諾拉進懷裡，用那身帶著歲月氣息的舊軍裝，緊緊包裹住這個小小的身軀。
“不疼了，娃，早就不疼了。”陳國樑把頭埋在夏諾的小肩膀上，失聲痛哭，“那點傷算什麼？只要你能活下來，只要咱們的種火不滅，叔叔哪怕是流盡最後一滴血，也是笑著的啊！”
這一刻，整個“奇美拉”基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那些負責安保的特種兵戰士們，那些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的兵王，此刻全都摘下了頭盔，對著螢幕，對著那個佝僂的老人和那個稚嫩的孩子，緩緩抬起右手，敬了一個最莊嚴的軍禮。
這不是給上級的禮，這是給那個時代的英雄，給這個民族不屈脊樑的禮。
陳國樑的情緒在夏諾稚嫩的拍打下漸漸平復。他鬆開手，慈祥地看著夏諾，眼中原本的渾濁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。他知道，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，他必須把那些沒說完的話，把這個國家八十年來的苦難與輝煌，都告訴這個孩子。
“娃，你還記得金陵城嗎？”陳國樑拉著夏諾坐在地毯上，聲音低沉而有力，彷彿在翻閱一本厚重的史書。
夏諾縮了縮脖子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，小聲說：“記得……那裡好黑，好冷。那些壞蛋……他們拿著亮晶晶的刺刀，到處抓人。叔叔們為了保護我們，一個接一個地倒在雪地裡，他們……他們再也沒起來。”
陳國樑長嘆一口氣，輕輕拍著夏諾的背：“是啊，那時候天是黑的，地是紅的。叔叔在那場大仗裡活了下來，可我的班長，我的戰友，他們都留在了那片土地上。後來，叔叔跟著部隊，一路走，一路打。我們穿過草地，翻過雪山，我們吃過樹皮，啃過草根。那時候，我們手裡只有這種老舊的步槍，甚至連子彈都要省著打。”
他指了指夏諾之前捏的那個黏土步槍，眼神中透出一抹懷念，“那時候，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口氣。我們想啊，咱們的老百姓不能白死，咱們的娃不能一首躲在防空洞裡哭。咱們龍國人，得站起來！”
夏諾聽得很認真，他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，倒映著老人滄桑的面容。他忍不住問：“那後來呢？壞蛋被打跑了嗎？”
“打跑了！”陳國樑的聲音陡然拔高，透著一股豪邁，“咱們龍國人，哪怕是用指甲挖，用牙齒咬，也把那些東洋寇趕出了家門！再後來，咱們有了自己的工廠，有了自己的飛機，有了自己的坦克。娃，你看看外面——”
陳國樑顫巍巍地站起身，龍嘯天立刻推著輪椅，將他帶到了落地窗前。
窗外，是“奇美拉”基地的核心區。遠處，一架架流線型、充滿未來科幻感的殲-20戰鬥機正靜靜地停在機坪上，像是一頭頭蟄伏的巨龍。近處，是正在訓練的重灌合成旅，那些巨大的坦克和步兵戰車，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。
“娃，你看。”陳國樑指著那些鋼鐵巨獸，聲音顫抖卻充滿了自豪，“那是咱們自己的飛機，它們能飛得比鷹還高，比閃電還快！那是咱們自己的坦克，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輕易摧毀它們！現在的龍國，再也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舊時代了。”
夏諾趴在窗戶邊，小嘴張得大大的，滿眼都是震撼。他指著遠處的一架飛機，奶聲奶氣地問：“叔叔，那個大飛機……它能打壞蛋嗎？”
“能！”陳國樑重重地點頭，“它能保家衛國，能讓這世界上任何敢對咱們動歪心思的人，都付出代價！它能保證，像你這樣的娃娃，再也不用在雪地裡哭，再也不用害怕天黑，再也不用因為一顆餅乾而捱餓。”
老人轉過身，看著夏諾，眼神中充滿了期冀：“娃，叔叔這輩子，活夠了。我見證了那個最黑暗的時代，也親眼看到了這個最光明的時代。我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兄弟們，如果他們能看到今天，該有多高興啊……”
陳國樑從懷裡摸出那枚生鏽的彈殼，鄭重地放在夏諾的手心裡。
“此生無悔入華夏，來世還當龍國人。”老人一字一頓，聲音在這間現代化的教室裡，竟激盪出了一種金戈鐵馬的共鳴，“娃，你要記住。咱們現在的太平日子，是無數像你畫裡那些‘小人’一樣的人，用命換回來的。你要好好長大，去替那些沒能長大的孩子，多看看這個美好的世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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