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基地的醫療走廊裡,只有幾盞應急燈散發著清冷而柔和的光。夏諾抱著他那隻舊舊的奧特曼玩偶,小小的拖鞋踩在地板上,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睡不著。
只要一閉上眼睛,陳爺爺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,就會像一個可怕的怪獸,張牙舞爪地撲進他的夢裡。他害怕那個怪獸,也害怕那個讓爺爺那麼傷心的自己。
他想去找奶奶,想躲進奶奶溫暖的懷抱裡。
可當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醫療室的走廊拐角時,卻停住了腳步。
一幕讓他不敢上前的畫面,靜靜地呈現在他眼前。
己經能下床的陳老,穿著寬大的病號服,身形佝僂地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。他沒有看窗外的夜色,而是低著頭,雙手無比珍視地捧著那個裝著木牌的透明保護盒。
窗外漫天的星光,透過玻璃,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了一層聖潔的銀輝。
他對著那個盒子,像是在對著世上最親密的聽眾,用一種極低、極輕,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的聲音,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著什麼。
“哥……你小時候最愛爬的那棵大槐樹,前幾年也沒了……”
“娘……走的時候很安詳,她就是一首唸叨你,說你這個渾小子,跑出去這麼久,也不知道回家看看……”
“爹他……臨走前,還把給你準備的娶媳婦的錢,又拿出來數了一遍……”
夏諾聽不清那些斷斷續-續的、被抽泣打碎的句子。但他能看到,陳老那張縱橫交錯著淚痕的臉上,第一次,露-出了一種他看不懂,卻覺得很溫暖的笑容。
那是一種……卸下了一生重擔後,終於可以安然歇息的、釋然的微笑。
夏諾的小心臟莫名地一鬆。他覺得,那個可怕的怪獸,好像沒有那麼嚇人了。
他攥緊了懷裡的奧特曼,準備像來時一樣,悄悄地退回去。
可就在他轉身的一剎那,彷彿冥冥中有所感應,陳老緩緩地轉過了身。
那雙渾濁卻溫和的眼睛,穿過長長的、寂靜的走廊,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這個小小的、有些不知所措的身影上。
夏·諾的身體瞬間僵住了,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奧特曼的脖子,緊張得像一隻被發現了蹤跡的小兔子。
然而,預想中的責備和驚嚇都沒有出現。
陳老看著他,那雙飽含悲傷的眼睛裡,漾起了一層柔和得如同月光般的漣漪。
“諾諾,別怕,過來……到爺爺這裡來。”
老人的聲音很輕,很柔,帶著一種夏諾從未感受過的、彷彿能融化冬雪的溫暖。
夏諾猶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不遠處聞聲走來的奶奶,在奶奶鼓勵的目光中,他才邁開小小的步子,一步一步地,朝著那位老爺爺走過去。
走廊很長,夏諾卻覺得很短。
當他走到陳老面前時,老人己經緩緩地蹲下了身子,努力讓自己那蒼老的面龐,與孩子的視線齊平。
“嚇到你了吧,孩子?”陳老伸出那雙佈滿褶皺和老年斑的手,想要摸摸夏諾的頭,卻又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,彷彿怕自己身上的悲傷會沾染到這個純淨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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