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地深處，那間鋪滿細沙、擺放著各種微縮模型的沙盤遊戲室裡，此刻安靜得只能聽到微弱的空調運轉聲。
經歷了昨夜那場關於“手拉手睡覺”和“變成星星”的噩夢後，七歲的夏諾顯得格外疲憊。他像一隻受驚的小獸，蜷縮在柔軟的沙發裡，手裡死死攥著那個大柱叔叔在夢裡提過的“貓咪石頭”的塑膠模型，大眼睛裡還殘留著未褪去的惶恐。
門，被輕輕推開了。
走進來的不是穿著白大褂的心理專家，也不是一身戎裝的龍嘯天將軍。而是陳老。
這位在龍國物理界泰斗級的老人，今天特意換下了一絲不苟的中山裝，穿了一件有些年頭的、洗得發白的粗線毛衣。他的手裡，沒有拿任何絕密檔案，也沒有拿記錄板，而是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古舊的、邊緣己經磨損包漿的樟木箱子。
“諾諾，今天陳爺爺不問你打仗的事了。”陳老步履蹣跚地走到夏諾身邊，那張佈滿老年斑的臉上，綻放出一個無比慈祥、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，“今天，陳爺爺給你當歷史課老師，咱們上一堂特殊的課，好不好？”
聽到“打仗”兩個字，夏諾的小身板下意識地抖了一下，但看到陳爺爺那溫和的目光，他還是怯生生地拉長了小奶音：“陳爺爺……上課要考試嗎？諾諾怕考不好……”
“不考試，咱們只玩玩具，聽故事。”
陳老說著，將那個樟木箱子放在了沙盤旁邊的矮桌上。隨著“吧嗒”一聲輕響，生鏽的銅鎖被開啟，一股淡淡的樟腦丸混合著舊紙張的歲月氣息，在房間裡彌散開來。
在隔壁的觀察室裡，龍嘯天和一眾情報專家、心理學家都屏住了呼吸，死死盯著螢幕。他們知道，這是陳老在用自己心底最柔軟、最隱秘的傷口，去嘗試縫合這個七歲孩子被殘酷戰爭撕裂的童心。
箱子打開了。
裡面沒有高科技的儀器，只有幾樣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老物件。
一個鼓面己經泛黃、畫著年畫娃娃的撥浪鼓；一隻掉漆嚴重、發條都有些生鏽的鐵皮青蛙；還有幾本紙張脆得彷彿一碰就會碎掉的、黑白封面的小人書連環畫。
夏諾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。對於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，滿屋子都是樂高、遙控無人機和智慧機器人的孩子來說，這些東西太陌生，也太新奇了。
“哇……陳爺爺，這是什麼呀？”夏諾指著那隻鐵皮青蛙，眼睛裡終於有了屬於這個年紀的光彩。
“這個呀，叫鐵皮青蛙，是爺爺小時候最寶貝的玩具。”陳老拿起青蛙，用顫抖的手指擰了幾下發條，然後放在桌子上。
“咔噠、咔噠、咔噠……”
生鏽的發條發出滯澀的聲音，鐵皮青蛙在桌子上笨拙地蹦躂了幾下，最終翻倒在桌面上，兩條鐵皮腿還在半空中無力地蹬踏著。
夏諾被逗樂了，捂著小嘴“咯咯”地笑了起來：“它好笨哦，跳都跳不遠。”
看著孩子終於露出了笑容，陳老的眼眶卻不可遏制地紅了。他伸出佈滿青筋的手，輕輕撫摸著那隻冰冷的鐵皮青蛙，聲音沙啞得彷彿穿越了八十年的風沙。
“是啊，它很笨。但這隻青蛙，是你大柱叔叔，也就是我的親哥哥，用他在碼頭扛了三天大包換來的銅板，給我買的生辰禮物。”
夏諾的笑聲停住了，他歪著小腦袋，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：“大柱叔叔？大柱叔叔不是在山洞裡發報嗎？他怎麼去扛大包了？”
“那是他去當兵之前的事了。”陳老在夏諾身邊坐下，將那個撥浪鼓輕輕搖了搖，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。
“諾諾，你見過的大柱叔叔，是個勇敢的戰士，是個在槍林彈雨裡都不怕的男子漢。但是，在爺爺心裡，他只是個會為了半塊糖，跟我急眼的笨哥哥。”
陳老的目光變得悠遠，彷彿穿透了基地的牆壁，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、卻又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年代。
“那時候，家裡窮，連飯都吃不飽。有一年過年，村裡的大戶人家施捨了幾塊硬糖。我哥搶到了一塊，可是回家的路上，遇到了一條餓瘋了的野狗。”
陳老的聲音很輕，卻像一把小錘子，敲擊著觀察室裡每一個人的心臟。
“我哥為了保護我，被那條野狗咬掉了一塊小腿肉。他疼得在雪地裡打滾，可他的手，卻死死捂著口袋，生怕那塊糖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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