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三層的國家級第一歷史檔案館,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被抽成了真空。
“找到了!王大柱!是王大柱的信!!!”
實習生那變了調的嘶吼聲,在堆滿故紙堆的絕密庫房裡不斷迴盪。那一瞬間,幾十名己經熬紅了雙眼、疲憊到極點的檔案專家,像是被通了高壓電一般,猛地從各自的工位上彈了起來,發瘋似地朝著那個角落撲去。
工作組組長,那位年近六旬、平日裡連翻閱古籍都輕拿輕放的老教授,此刻卻像是個百米衝刺的運動員,跌跌撞撞地衝在最前面。他甚至因為跑得太急,一頭撞在了鐵質的書架上,額頭瞬間磕出一大塊淤青,但他卻像毫無知覺一般,死死盯著實習生手裡那封泛黃的信件。
“別動!千萬別用手首接碰!”老教授的聲音顫抖得厲害,他一把扯下自己手上的白手套,換上一副全新的、無菌的醫用手套,這才小心翼翼地、如同捧著易碎的水晶一般,將那封信接了過來。
信封是用最劣質的土紙糊成的,因為歷經了八十年的歲月侵蝕,邊緣己經風化得如同蟬翼般脆弱,彷彿只要呼吸稍微重一點,它就會化作歷史的塵埃。
老教授戴上高倍放大鏡,湊到無影燈下。
【江北省,平安縣,大榆樹村。】
【收件人:王小二(弟)親啟。】
【寄件人: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……王大柱。】
字跡歪歪扭扭,甚至有些筆畫因為書寫者握筆的生疏而顯得極其僵硬。在“王大柱”三個字的旁邊,還有一小塊暗褐色的、己經乾涸滲透進紙纖維裡的斑跡。
那是血。
是八十年前,那個十九歲的少年,在炮火連天的戰壕裡,用沾著鮮血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護著這封信時留下的印記。
“接通西部戰區指揮中心!快!接通陳老!”老教授猛地抬起頭,眼眶裡己經蓄滿了渾濁的淚水,他咬著牙,幾乎是咆哮著下達了命令,“告訴他們,我們找到了!我們找到了先輩存在過的鐵證!”
三分鐘後。
遠在千里之外的西部戰區地下基地,巨大的全息投影螢幕上,清晰地顯現出了這封遲到了八十年的家書。
沙盤遊戲室裡,原本還在給夏諾講故事的陳老,在看到螢幕上“王小二”三個字的那一瞬間,整個人如遭雷擊。他那本就佝僂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,手中的鐵皮青蛙“吧嗒”一聲掉在了地上,發出清脆的迴響。
“小二……那是我的乳名啊……”陳老死死捂住嘴,不讓自己哭出聲來,但眼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,順著他佈滿溝壑的臉頰瘋狂湧出,“哥……你給我寫信了……你原來給我寫信了……”
龍嘯天站在指揮台前,那隻赤紅的獨眼死死盯著螢幕,喉結艱難地滾動著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對著通訊器沉聲說道:“檔案組,拆封,念。讓所有人都聽聽,我們的先輩,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對這片土地,對他的家人,說了什麼。”
“是!”
檔案館裡,老教授用特製的除酸劑軟化了封口,用鑷子一點一點,極其極其緩慢地,將信紙從信封裡抽了出來。
信紙只有薄薄的一頁,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,有很多字還是用拼音或者圈圈代替的,顯然,寫信的人識字不多。
老教授清了清嗓子,但聲音依然沙啞得厲害,他開始逐字逐句地,將這段被掩埋了八十年的光陰,讀給現代的人們聽。
“小二,見字如面。哥在這邊挺好的,你別掛念。”
第一句話剛念出來,觀察室裡的幾個年輕女研究員就己經捂著嘴,泣不成聲。在那片吃不飽、穿不暖,每天都有人死去的焦土上,那個少年寫下的第一句話,卻是“挺好的”。
“你的腿還疼不?哥不在家,你別去招惹村東頭那條大黃狗了。哥給你買的鐵皮青蛙,你好好收著,別弄壞了,那可是個稀罕物。”
“前些日子,咱們連打了一場大勝仗,連長獎勵了我半塊餅子。那餅子真香啊,裡面還摻了高粱面。哥沒捨得吃完,本來想給你留著,可是放了幾天,長毛了。哥對不住你,等打完了仗,哥回家,給你買白麵饃饃,管夠。”
聽到這裡,坐在沙發上的夏諾吸了吸鼻子,大眼睛裡也包著一包淚水。他扯了扯陳老的衣角,奶聲奶氣地說:“陳爺爺,大柱叔叔騙人。他在山洞裡的時候,肚子叫得好大聲,他連紅燒肉都沒吃過,他一點都不好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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