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裡,燈光被調得很暗。
七歲的夏諾蜷縮在寬大的沙發上,睡得很沉。他的小手裡,還死死地攥著那個掉漆的鐵皮青蛙。陳老坐在旁邊的地毯上,手裡拿著一條毛毯,輕輕地蓋在孩子單薄的身上。
“爸爸……媽媽……”睡夢中的夏諾突然皺起了眉頭,小小的身軀不安地扭動著,眼角溢位了晶瑩的淚珠,“壞人來抓諾諾了……諾諾怕……大柱叔叔打壞人……爸爸媽媽,你們去哪裡了?諾諾把大白兔奶糖都給你們吃,你們不要走……”
童言無忌的囈語,透過監聽器傳到外面,像一把生鏽的鈍刀,在龍嘯天和所有工作人員的心尖上狠狠地割著。
這個七歲的孩子,他還不知道什麼是死亡,什麼是犧牲。他以為只要把最甜的大白兔奶糖留給父母,父母就會像動畫片裡一樣回到他身邊。他甚至不知道,他現在能安穩地睡在這裡,是因為他的父母,還有千千萬萬個像王大柱一樣的先輩,己經替他擋住了所有的黑暗。
龍嘯天緩緩摘下頭上的軍帽,隔著防彈玻璃,對著那個熟睡的小小身影,對著虛空,敬了一個無比莊嚴的軍禮。
“夏建國同志,蘇婉同志。”龍嘯天在心裡默默地說道,兩行熱淚順著剛毅的臉頰滑落,“你們的孩子,國家接管了。你們沒有走完的路,我們這代軍人接著走!哪怕拼盡龍國最後一兵一卒,我也絕不會讓任何人,動這孩子一根頭髮!”
“此生無悔入華夏,來世還當中國人。你們的犧牲,國家永遠銘記!”
龍嘯天戴上軍帽,轉身的瞬間,眼底的柔情己經全部化作了冰冷的殺戮意志。他按下通訊器,接通了遠在千里之外的江北省延州戰區遺址。
“‘歸鄉’行動前線指揮部,我是龍嘯天!距離天亮還有不到三個小時!科考旅的進度怎麼樣了?找到‘貓咪石頭’的座標沒有!”
通訊器那頭,傳來了呼嘯的風聲和夾雜著冰渣子的沙沙聲。
“報告將軍!這裡是東部戰區‘海龍’特種大隊大隊長林銳!我們現在正護送專家組在預定山區進行地毯式搜尋!”林銳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異常焦急,“但是情況非常不樂觀!”
此時,在這片八十年前曾被鮮血染紅的黃土高原深處。
氣溫己經降到了零下十五度。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山脊。數百名全副武裝的特種兵,打著強光手電,牽著軍犬,在崎嶇的凍土上艱難跋涉。在他們中間,是被嚴密保護起來的幾十名國內最頂尖的地質、考古專家。
“將軍,八十年的時間,滄海桑田啊!”一位滿頭白髮的地質學老教授,凍得嘴唇發紫,卻依然死死抱著手裡的地質探測儀,“當年的那場保衛戰,日軍在這裡投下了幾萬噸的炸彈,整個山體的結構都被炸鬆了。再加上後來幾十年的水土流失、泥石流和植被造林,這裡的地貌己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!”
老教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,眼底滿是絕望和焦急:“我們根據超算還原的‘貓咪石頭’模型,在這片方圓二十公里的山區裡找了整整西個小時,一無所獲!那塊獨立巖體,極有可能在當年的炮火中被炸碎了,或者被後來的泥石流深深掩埋在了地下!”
通訊器兩端,同時陷入了死寂。
找不到地標,就意味著無法精確定位那個埋葬著通訊連幾十名先輩的“忠魂坡”。難道,國家動用瞭如此龐大的力量,跨越了八十年的時光,最終還是隻能在這片大山裡盲目地呼喊他們的名字嗎?
難道,那些在冰雪中手拉著手死去的先輩,真的要永遠成為這片荒野裡的孤魂嗎?
“不……絕不……”龍嘯天咬破了嘴唇,鮮血流進了口腔,帶著苦澀的鐵鏽味,“繼續找!就算把這片山脈給我挖地三尺,就算用手刨,也要把他們給我刨出來!”
“隊長!教授!你們快看這個!”
就在所有人陷入絕望的邊緣時,隨隊的一位年輕的天文水文技術員,突然像發瘋了一樣,手裡舉著一份打印出來的、夏諾在心理干預時的口供筆錄,跌跌撞撞地從後方跑了過來。因為跑得太急,他重重地摔在了滿是冰碴子的碎石地上,膝蓋磕出了血,但他卻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把那份筆錄懟到了林銳和老教授的面前。
“我想起來了!我想起來了!”年輕技術員指著筆錄上的一行字,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了調,“諾諾在描述那個‘秘密基地’的時候,除了‘貓咪石頭’,還說過另外一句話!你們看這裡!”
手電筒的強光打在紙張上。
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夏諾稚嫩的童言:
【大柱叔叔說,他們藏在一個能看到月亮掉進水裡的地方。晚上的時候,月亮在水裡晃呀晃,大柱叔叔就會對著水裡的月亮,偷偷地哭……】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