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光陰,彈指而過。
昔日被迫接下江山的太子盛承稷,如今已是三十六歲。在位二十載的成熟帝王。歲月將他眉宇間的少年銳氣打磨得更加沉穩內斂,舉手投足間皆是久居上位的雍容威儀,比之當年的盛庭越,更多了幾分經年累月處理繁雜政務凝練出的深沉。
這二十年,大盛朝在承稷的治理下,四海昇平,國力更勝往昔。吏治清明,倉廩豐實,邊境安穩,百姓安居樂業,開創了“承稷之治”的盛世局面。他謹記父皇教誨,勤政愛民,亦不曾忘記對弟弟妹妹的照拂與教導。
二皇子盛承鈺,性情溫和,醉心書畫金石,成年後得封怡親王,開府建牙,成了有名的“書畫王爺”,其府邸是京中文人雅士常常流連之地,雖不涉實權,但其清貴風雅,亦為皇室增色。
三公主盛汐瑤,出落得明豔大方,性情爽朗不失皇家氣度,成年後擇了位出身清貴。才幹出眾的駙馬,夫妻恩愛,時常入宮陪伴母后,是徐樂盈的貼心小棉襖。
四皇子盛承銳,人如其名,英武果決,酷似年輕時的盛庭越,尤擅兵法武略。承稷對他委以重任,令其鎮守北方重鎮,戍衛邊疆,屢立戰功,封鎮北王,是大盛朝赫赫有名的戰神王爺,也是如今的太子,最敬重的皇叔。
孩子們各自成家立業,開枝散葉。承稷與皇后感情甚篤,育有二子一女;承鈺與王妃琴瑟和鳴,膝下一對雙胞胎女兒;汐瑤與駙馬恩愛,已有兩子;承銳與王妃亦是伉儷情深,育有一子一女。慈安宮裡常常充滿了孫輩們的歡聲笑語。
而太上皇盛庭越與太后徐樂盈,自二十年前那次“任性”出走後,僅在外遊歷了不到五年。並非厭倦了山水,而是因太后病重的訊息傳回,兩人星夜兼程趕回宮中。太后見到安然歸來的兒子兒媳,又見江山穩固。孫輩成才,心中大慰,雖纏綿病榻,卻了無遺憾,在兒孫環繞中溘然長逝,享年高壽。
太后薨逝後,盛庭越與徐樂盈便長留宮中。承稷幾次懇請父皇重掌大權或垂簾聽政,皆被盛庭越拒絕。
“朕既已禪位於你,便是信你能做得比朕更好。這江山,是你的了。”盛庭越拍著兒子的肩,語氣是全然放下的輕鬆,“朕如今,只想陪著你母后,過幾天含飴弄孫的清閒日子。”
此後十幾年,帝后二人便真如尋常富貴人家的老太爺老太太一般,深居簡出。他們住在慈安宮裡,那裡花木扶疏,景緻清幽。盛庭越每日或與徐樂盈對弈品茗,或揮毫潑墨,或聽孫子孫女們背書習字。講述趣事。偶爾興致來了,也會帶著徐樂盈,只帶少數隨從,在京郊別苑小住,賞花觀雪,垂釣泛舟,將昔年未能盡興的悠遊之樂一一補回。
承稷孝順,不僅將慈安宮一切用度安排得極為妥帖,更是每日晨昏定省,雷打不動。政事上遇有難決之處,也常來請教,盛庭越往往只點撥一二,絕不越俎代庖。徐樂盈則將更多心思放在調和兒女關係。教養孫輩上,她性子溫和通透,又歷經風雨,深受小輩愛戴,皇室之內,一片和睦。
日子便在這般寧靜美滿中緩緩流淌,只是,歲月終究無情。
盛庭越年輕時殫精竭慮,早年又曾親歷戰場,雖一直有太醫精心調理,徐樂盈也暗中用系統積分兌換過溫養身體的丹藥,但人體的衰老與損耗終究難以完全逆轉。過了七十歲後,他的身體便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,精力不濟,畏寒怕冷,昔日挺拔的身姿也漸漸佝僂。
徐樂盈心中清楚,這一天終會到來。她看著相伴了近四十年的男人,從意氣風發的帝王,到兩鬢斑白的夫君,再到如今纏綿病榻的老者,心中酸楚難言,卻也只能強打精神,親自侍奉湯藥,陪伴在側。
這一年初冬,盛庭越的病勢驟然沉重。太醫院院判幾番斟酌用藥,也只能勉強維持。承稷兄弟姊妹日夜守候在慈安宮外,孫輩們也輪流前來請安。
病榻上的盛庭越,形容枯槁,但眼神卻異常清明。這一日,他精神似乎好了些,屏退了所有人,只留下徐樂盈。
寢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,炭盆裡的銀霜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。
盛庭越費力地抬起手,徐樂盈立刻握住,他的手枯瘦而冰涼。
“樂盈……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熟悉的溫柔,“陪了我……快四十年了。”
徐樂盈眼眶一熱,強忍著淚水,點點頭:“嗯,快四十年了。”
“這些年……我很高興。”盛庭越看著她,目光留戀地描摹著她依舊姣好的容顏,彷彿透過歲月,看到了當年山洞裡那個驚慌又倔強的少女,“我這一生,最得意之事,不是坐了這江山,而是在那場大雨裡,遇到了你。”
徐樂盈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。
“別哭……”盛庭越想替她擦淚,手卻沒什麼力氣,“我這一生,對得起江山社稷,對得起列祖列宗……唯獨,覺得陪你不夠。你總是你在為我,為孩子們操心。”他喘息了幾下,才繼續道,“我總想,若我不是皇帝,只是個尋常百姓……或許,能陪你更久,走更遠的路,看更多的風景。”
“陛下已經給臣妾最好的了。”徐樂盈哽咽道,“給了臣妾一個家,給了臣妾孩子們,給了臣妾這世上最珍貴的情意,臣妾從不覺得委屈。”
盛庭越笑了,笑容裡帶著滿足,也帶著無盡的不捨:“樂盈,我……怕是不能再陪你了。我捨不得你……捨不得孩子們,捨不得這……我們一同守著的江山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弱,眼神也開始有些渙散,卻仍緊緊握著徐樂盈的手:“你要好好的……替我,多看看這盛世……看著孫兒們長大……若……若真有來世……我還想……遇見你……”
最後一個字,輕得如同嘆息,消散在溫暖的空氣裡。那隻緊握了徐樂盈近四十年的手,終於緩緩鬆開了力道,無力地垂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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