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坤寧宮暖閣內,燈火溫馨。徐樂盈正倚在軟榻上,就著燈光看一本地方誌,這是盛庭越近日尋來給她解悶的。她雖年過三旬,但保養得宜,又得系統暗中調養,歲月似乎格外厚待,容顏未有多少變化,反而更添雍容氣度與成熟風韻。
盛庭越處理完政事過來時,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寧靜的畫面。他揮手讓宮人退下,走到榻邊坐下,很自然地將妻子攬入懷中。
“看什麼呢,這麼入神。”
徐樂盈合上書,靠在他肩上,微笑道:“在看江南風物誌,寫得很是生動,彷彿能聞到水鄉的溼潤氣息,看到小橋流水人家。”她眼中閃過一絲嚮往,“說起來,入宮這麼多年,除了那年南巡,再未出過遠門,也不知如今外面是什麼光景了。”
盛庭越心中一動,順勢道:“那若是朕想帶你出宮,去看看這大盛江山,你願意嗎?”
徐樂盈驚訝地抬頭看他:“出宮,陛下是說……像上次南巡那樣。”她記得上次南巡,雖也能見到民間風貌,但儀仗浩大,前呼後擁,所見所聞終究隔了一層。
盛庭越搖搖頭,壓低聲音,眼中帶著一絲促狹與期待:“不,就我們兩個,最多帶幾個可靠的暗衛,悄悄出宮,像尋常夫婦那樣,走走看看,遊山玩水,無拘無束,可好。”
像尋常夫婦那樣,微服出宮,徐樂盈怔住了。這念頭太大膽,太不可思議。皇帝與皇后,擅自離宮,若被朝臣知曉,怕是會引起軒然大波。
心臟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動起來,一股久違的。屬於“徐樂盈”而非“皇后”的悸動與渴望,悄然滋生。
“可以嗎?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音,“朝政怎麼辦,稷兒他們還小……”
“稷兒已能獨當一面,朕觀察他處理政務,比朕當年亦不遑多讓。”盛庭越語氣篤定,“朝中有幾位信重的老臣輔佐,出不了大亂子。至於汐瑤。承鈺。承銳他們,有母后照看,有乳母宮人伺候,稷兒也會看顧好弟妹。”他握住徐樂盈的手,目光灼灼,“樂盈,這江山,朕守了三十多年,從未有一刻懈怠。如今,朕想為自己,也為你,活幾年自在日子,你願意陪朕去嗎?”
他的手掌溫暖有力,眼神真摯熱切。徐樂盈彷彿被蠱惑了,那些顧慮。擔憂,在這份沉甸甸的期待面前,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。
她緩緩地,卻堅定地,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盛庭越眼中驟然迸發出驚人的亮光,如同少年人得了最心愛的寶物。他緊緊抱住她,低聲笑道:“好,那便說定了。我們悄悄準備,誰也不告訴,連稷兒也先瞞著。”
接下來數日,帝后二人如常起居,處理宮務朝政,但暗地裡,一些悄然無聲的準備已然開始。盛庭越讓高德海悄悄備下了幾套不起眼但料子上乘的常服,以及一些易於攜帶的金銀細軟和必備藥物。徐樂盈則透過趙嬤嬤和丹若,不動聲色地收拾了幾套簡便行裝,又將一些緊要的宮務對趙嬤嬤做了交代,只說陛下或許會帶自己短期靜養,讓她看好坤寧宮。
此事做得極其隱秘,連最為機敏的太子承稷,也只察覺父皇母后近日似乎心情格外愉悅,相處時有種不同尋常的輕鬆氛圍,並未多想。
半月後的一個凌晨,天色未明,宮門將開未開之時。盛庭越與徐樂盈換上了早已備好的普通夫婦服飾,徐樂盈稍稍修飾了過於出色的容貌,使其看起來只是清秀端莊的婦人。兩人只帶了四名武藝最高強。也最忠心的暗衛,同樣扮作隨從,悄無聲息地自皇宮一處極少使用的偏門離開,融入了黎明前京城寂靜的街道。
臨行前,盛庭越在御書房龍案上留下了兩道旨意。一道是正式的退位詔書,言明傳位於太子盛承稷,並闡明緣由,蓋上了傳國玉璽與皇帝私印;另一道則是留給太子的親筆信,詳細說明了自己與皇后微服出巡的打算,囑託他照顧好皇祖母與弟弟妹妹,穩定朝局,並言明非到萬不得已或自己傳訊,不必尋找,他們自會平安歸來。
乾元殿與坤寧宮的帝后突發微恙。需絕對靜養。暫免一切請安奏對的訊息,在早朝時分由高德海與趙嬤嬤分別傳出。太子承稷下朝後前來請安被阻,心中起疑,強行進入父皇日常起居的偏殿,才發現龍案上那兩道觸目驚心的旨意與書信。
展開父皇親筆信,讀到那熟悉的字跡和內容時,十六歲的太子殿下,第一次在空無一人的大殿裡,露出了近乎茫然的。混合著震驚。委屈。擔憂,還有一絲被全然信任的沉重壓力的複雜表情。
父皇……母后……竟然真的走了,就這樣把江山和弟弟妹妹丟給了他。
他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,但很快,那顫抖被強行壓了下去。他閉上眼睛,深吸幾口氣,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沉靜堅毅,唯有緊抿的唇線洩露出一絲緊繃。
他小心收好詔書和信件,沒有驚動任何人,如同往常一樣,面色平靜地走出了乾元殿,只是腳步比往日更加沉穩,背影挺直如松,彷彿一夜之間,那尚存的少年稚氣被悄然褪去,真正的帝王風骨,已然成形。
他知道,從現在起,他必須獨自扛起這片江山,守護好皇祖母和弟妹,直到……那對任性的父母,遊倦歸來的那一天。
而此刻,京城外通往南方的官道上,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正不疾不徐地行駛著。車內,盛庭越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天光,掠過田野村莊,臉上是多年未有的輕鬆笑意。徐樂盈靠在他身側,同樣望著窗外陌生的。充滿生機的景象,嘴角含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