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宏毅被這一誇，臉上反倒浮起幾分慚愧，搓了搓手道：“臣哪裡有什麼方，不過是家裡窮，請不起先生，只好自己胡亂教。倒是委屈了娘娘，跟著臣在那小縣城裡，連本像樣的字帖都買不起。”
杜氏在一旁聽著，忍不住插嘴：“你還說呢，盈兒六歲那年，你帶回來一本字帖，她高興得好幾天睡不著，半夜還要爬起來摸一摸，生怕被人偷了去。”
徐樂菱在母親身後抿著嘴笑，徐樂清則仰著臉問：“二姐，那本字帖還在嗎？”
徐樂盈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“早翻爛了，後來父親又買了一本新的。”
徐宏毅糾正她，“不是買的，是臣自己抄的。原帖太貴，買不起第二回，臣就借了同僚的，一個字一個字描下來，裝訂成冊。”
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，連忙住口，臉上浮起幾分不自在。
裴言澈端茶的手微微一頓，看了徐樂盈一眼。徐樂盈低著頭，睫毛輕輕顫了顫，沒有說話。
殿內安靜了一瞬，裴言澈放下茶盞，語氣隨意得很：“那本手抄的字帖，岳父可還收著。”
徐宏毅一愣，搓了搓手：“收、收著呢，在家裡的箱底壓著。”
“回頭找出來，朕想看看。”
徐宏毅張了張嘴，不知皇帝要看一本破字帖做什麼，卻也不敢多問，只連聲應下。
裴言澈又坐了片刻，見徐宏毅端著茶盞的手始終沒松過，官帽下的鬢角沁著細汗，便知道自己在這裡，這位岳父大人是無論如何也鬆快不下來了。
他起身道：“朕去御書房批幾本摺子，岳父岳母多坐一會兒，用了午膳再走。”
徐宏毅連忙起身：“臣恭送陛下——”
裴言澈擺擺手，沒有立刻往外走，而是轉身往矮榻那邊去了，西個小傢伙並排躺著睡著了。
他對一旁守著的奶孃道：“看著些，醒了就喂，別讓他們餓著。”
奶孃連忙應下。
裴言澈這才轉身，大步往殿外走。走到門口，腳步頓了頓，回頭看了徐樂盈一眼。徐樂盈正看著他，他便衝她笑了笑，這才出去了。
裴言澈走後，昭陽宮正殿裡那股無形的繃勁兒才算徹底鬆下來。
徐宏毅靠在椅背上，官帽歪了半邊也沒去扶，端起茶盞一氣喝了半盞，才長出一口氣：“陛下威儀太盛，我這把老骨頭，實在招架不住。”
杜氏正替他扶正帽子，聞言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：“說什麼呢，陛下那是給你臉面，你還矯情上了。”
“我哪是矯情，我是真緊張。”
徐宏毅小聲嘟囔，目光往殿門方向飄了飄，確認那道明黃身影不會再忽然出現，這才把官帽摘下來擱在膝上，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。
徐樂菱在矮榻那邊回過頭來，抿著嘴笑：“爹方才說妹妹小時候的事，說得可順溜了，也沒見緊張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
徐宏毅把官帽重新戴好，正了正角度，“說起自家孩子，話自然就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