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言澈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唇角微彎：“皇后今日在宴上那身打扮，朕都沒看夠。”
徐樂盈在妝臺前坐下，拿起梳子慢慢通著頭髮，從鏡中瞥了他一眼：“陛下日日看，還沒看夠？”
“沒看夠。”
他起身走到她身後，接過她手裡的梳子，替她通著長髮，“一輩子都看不夠。”
徐樂盈從鏡中看著他的動作——堂堂帝王，站在她身後替她通頭髮，動作竟比青梔還輕些，生怕扯疼了她似的。
“陛下什麼時候學會這個了？”她問。
“看你梳了這麼多回，還學不會？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，“朕又不是傻子。”
徐樂盈被他這話逗笑了，偏頭躲開梳子：“陛下不傻，陛下是聰明人，聰明人這會兒該去沐浴了，一身酒氣。”
裴言澈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，皺了皺鼻子，把梳子塞回她手裡，轉身往淨房去了。
等他沐浴回來，徐樂盈己經靠在床頭，手裡拿著那本翻了一半的《詩經》，燭火映著她的側臉，眉眼溫柔。
他走過去，掀開被子躺到她身邊，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。
“看什麼呢？”
“《蒹葭》。”
裴言澈湊過去看了一眼，念道：“蒹葭蒼蒼，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，在水一方。”
他念得慢，聲音低沉，帶著沐浴後特有的溫潤，“朕小時候背這首詩，怎麼也背不下來。太傅罰朕抄了十遍，抄完還是記不住。”
徐樂盈合上書，側頭看他：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不背了，反倒記住了。”
他伸手把書從她手裡抽走，隨手放在床頭，“朕有時候想，讀書這件事，跟做皇帝一樣，越急越不成事。”
徐樂盈靠在他肩上，聽他繼續說下去。殿外隱隱傳來爆竹聲，隔著重重宮牆，悶悶的，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鼓。
“朕剛登基那年，什麼都想做好。整頓吏治、清查田畝、操練新軍，恨不得一天之內把所有的弊病都除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，“結果呢？吏治還沒整明白，田畝清查就捅了馬蜂窩，那些世家大族聯名上書，說朕操之過急。”
徐樂盈聽著，伸手握住他的手。裴言澈反手握住她的，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划著。
“後來朕想明白了，有些事急不得。一頓飯要一口一口吃，一條河要一丈一丈過。朕用了十年，把該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了。”
殿外的爆竹聲漸漸密起來，守歲的時辰到了。徐樂盈從他肩上抬起頭，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不知誰在宮牆外放了煙火，隔著重重殿宇，只看見幾朵金紅色的光在夜空中炸開，又落下去。
“陛下，該守歲了。”
裴言澈“嗯”了一聲，卻沒有動。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，下巴擱在她發頂，“就這麼守著。”
兩人靜靜地依偎著，聽殿外的爆竹聲一陣密過一陣，又漸漸稀疏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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