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尚未回答,被胤祥抱著的弘暉,卻扭動著要下地。
他落地後,先規規矩矩地向三位叔伯行禮:“弘暉給八叔。九叔。十叔請安。” 禮儀一絲不苟,聲音清脆。
“快起來。”胤禩笑著虛扶一下,目光落在弘暉沾著草屑。袖口還有些未洗淨的紫紅果汁印子的小袍子上,又看了看他紅撲撲。明顯是瘋跑過的小臉,笑道,“弘暉阿哥這是去哪兒玩了?瞧這一身,倒像是從山裡鑽出來的小猴子。”
語氣帶著長輩的玩笑,但聽在胤禛和胤祥耳中,卻有些微妙。這是在說弘暉沒規矩,玩野了?
十阿哥胤?哈哈一笑,介面道:“小孩子嘛,就該這樣!拘在府裡有什麼趣兒!弘暉,十叔瞧著你比上次見時壯實了不少!聽說你前些日子還幫你阿瑪看賬本了?了不得!”
胤禟搖著手中的摺扇,似笑非笑:“哦?弘暉侄兒這麼小就開始學看賬了?真是虎父無犬子。不過,這莊戶田畝。市井買賣的賬目,怕是和戶部的黃冊子不一樣吧?可別看得花了眼。”
這話就更露骨了,隱隱有嘲諷弘暉不務正業。所學粗淺之意。
弘暉眨了眨眼。他不太懂九叔話裡彎彎繞繞的意思,但他能感覺到,這位九叔似乎不太喜歡他看賬本這件事。
他想起阿瑪說的“心中規矩”和“行得正,坐得端”,便抬起頭,認真地看著胤禟,聲音不大卻清晰:
“回九叔的話,阿瑪說,賬目之理,大小相通。莊子上的賬,記的是柴米油鹽,是莊戶辛苦;
戶部的賬,記的是天下田賦,是黎民生計。弘暉還小,看不懂大的,先看看小的,知道粒粒皆辛苦,知道持家不易,將來或許就能看懂大的,知道為民不易了。”
童聲稚嫩,話語也簡單,但其中那份樸素的道理和聯絡,卻讓在場幾人都是一怔。
胤禩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,隨即笑容更深了些:“弘暉侄兒年紀雖小,見識卻不凡。四哥教導有方。”
胤禟被一個孩子用這般“大道理”堵了回來,臉上有些掛不住,乾笑兩聲,沒再說話。
胤?卻拍手道:“說得好!是個明白孩子!比那些只會死讀書的強!”
胤祥一直抱著胳膊在旁邊看,此時嘿嘿一笑,插話道:“八哥,九哥,十哥,你們不是要去皇覺寺嘗泉水嗎?再不去,日頭可要偏了。我和弘暉還約了去後山轉轉呢,就不打擾幾位哥哥雅興了。”
他這話明擺著是送客了。胤禩幾人自然聽得出。
胤禩笑容不變,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荷包,遞給弘暉:“初次在宮外見到弘暉侄兒,這個小玩意兒,拿著玩吧。” 又對胤禛道:“既然四哥一家在此靜養,弟弟們就不多叨擾了。改日再向四哥請教茶道。”
說罷,便帶著胤禟。胤?告辭離去。
看著那一行人騎馬遠去的背影,胤祥撇了撇嘴,對胤禛低聲道:“四哥,他們這是唱的哪一齣?真這麼巧?”
胤禛目光深遠,淡淡道:“西山就這麼大,偶遇也不稀奇。” 他低頭看向弘暉手中的荷包,那荷包繡工精緻,裡面是幾顆金瓜子。“收著吧。你八叔給的。”
弘暉點點頭,把荷包揣進懷裡,心思卻已經飛到了後山:“十三叔,我們還去打雀兒嗎?”
“去!怎麼不去!”胤祥一把抱起他,“咱們玩咱們的!”
胤禛看著弟弟和兒子鬧騰著往後山去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神卻沉靜了下來。
今日這場“偶遇”,八阿哥的示好拉攏,九阿哥的暗諷,十阿哥的莽直,還有弘暉那出乎意料的應對……都像是一顆石子,投進了他平靜的心湖。
他知道,隨著弘暉一日日長大,隨著他在皇阿瑪面前越發得臉,隨著那些“聰慧仁厚”的名聲傳開,這樣的“偶遇”和審視,只會越來越多。今日是在這西山腳下,明日或許就在別處。
他轉身,緩步走回莊子深處。荷塘邊,四福晉正帶著茉雅奇在看丫鬟們採蓮蓬,見他回來,投來詢問的目光。
胤禛對她微微搖了搖頭,示意無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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