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宮請安那日的些許冷意,如同春日裡未及散盡的薄霜,
在弘暉心頭留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涼痕,但孩子的忘性大,加上胤禛和福晉有意的安撫與陪伴,
這點不快很快便被府中日常的溫馨與新奇事物沖淡了。
然而,深宮之內,尤其是皇帝的眼皮底下,很少有真正的秘密。
乾清宮西暖閣內,地龍燒得正旺,驅散了窗外最後一絲春寒。
康熙帝剛批完幾份奏摺,正端著一盞雨前龍井緩緩啜飲,眉宇間帶著處理完政務後的些許鬆弛。
梁九功垂手侍立在側,眼角餘光瞥見康熙將茶盞輕輕擱在炕几上,發出細微的磕碰聲。
他心領神會,這是主子要聽“閒話”的訊號了。
作為皇帝身邊最得用。也最知分寸的大太監,梁九功掌握著宮內無數或明或暗的訊息渠道。
哪些該立刻稟報,哪些需斟酌時機,哪些應永遠爛在肚子裡,他自有桿秤。
他上前半步,聲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處地打破了暖閣內的寂靜:
“萬歲爺,昨兒個內務府新進了一批江寧織造貢上的雲錦,花樣很是新穎。
另外,四貝勒府上的弘暉阿哥,前幾日隨四貝勒出府遊玩,很是乖巧懂事。”
康熙聞言,嘴角露出一絲笑意:“弘暉那孩子,確實招人喜歡。膽子大,心也細。”
他對這個孫兒的印象極好,活潑自然又不失禮數,在他面前也從不畏縮。
梁九功臉上堆著笑,順著話頭又道:“可不是麼,小阿哥聰慧仁厚,招人喜歡。只是……”
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,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。屬於奴才對主子家事不便多言的猶豫。
“只是什麼?”康熙瞥了他一眼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追問。
梁九功腰彎得更低了些,聲音也壓得更輕:“只是……前兒四貝勒攜福晉。弘暉阿哥去永和宮給德妃娘娘請安,
奴才恍惚聽得底下人說,小阿哥在永和宮,似乎……沒太得娘娘的親近。賞賜也是按著尋常例。”
話說得委婉含蓄,點到即止。
既沒添油加醋描述德妃如何冷淡,也沒妄議主子們的關係,僅僅是將“聽說”的事實,用最中性的語言陳述出來。
但其中意味,以康熙的睿智,如何聽不出來?
康熙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盞壁。
暖閣裡只剩下地龍炭火偶爾發出的“噼啪”輕響。
德妃對老四一向不算親厚,這點康熙早有察覺。
老四性子冷硬,不似其他兒子嘴甜會討喜,德妃偏心會撒嬌的小兒子,也是人之常情。
只是,這份偏心,如今竟明晃晃地落到了一個三歲多的稚齡孫兒身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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