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，他就託著腮，開始觀察阿瑪辦公。
阿瑪的眉頭總是微微蹙著，看著那些寫滿字的紙張時，神情特別嚴肅。
有時候他會很快地寫字，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；
有時候他會停下來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，像在思考很困難的事情；
有時候，會有人進來，躬身遞上更多的紙張，阿瑪就會問他們一些問題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人都聽得很認真。
弘暉看了一會兒，輕輕滑下椅子，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案邊。胤禛正凝神看著一份關於漕糧損耗的奏報，並未抬頭。
弘暉見阿瑪手邊的茶杯空了，便踮起腳尖，伸出小手，
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個對他來說有些沉的青瓷茶杯，慢慢地走到一旁的小几邊。
那裡有個紅泥小爐，煨著一壺熱水。
他學著蘇培盛平時的樣子，笨拙而小心地往杯子裡添了點熱水，又雙手捧著，一步一頓地挪回書案邊，將茶杯輕輕放在胤禛手邊不遠不近的位置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鬆了口氣，又悄悄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，繼續看他的圖畫書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
胤禛其實用餘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他心中微動，端起那杯溫度恰好。添至八分滿的茶，抿了一口。
一股暖意，從喉間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此後，每當胤禛茶杯空了，弘暉總會適時地。悄無聲息地過來續上。
他還會在胤禛揉按眉心，顯露出疲態時，爬下椅子，
跑到他身後，伸出小手，學著額孃的樣子，在阿瑪的肩膀上輕輕捶打。那力道對於大人來說幾近於無，但那份心意，卻重逾千斤。
有一次，一個主事進來回話，因為數額對不上，被胤禛問得額頭冒汗，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弘暉在一旁看著，忽然指著圖冊上一處，用不大不小的。剛好能讓胤禛和那主事都聽到的聲音，好奇地問：“阿瑪，這個‘斛’字，和賬本上那個‘斛’字一樣嗎？它是不是量米用的？”
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廨署內略顯凝滯的氣氛。
胤禛目光掃過兒子指著的《農書》圖譜上關於量器的插圖，又瞥了一眼主事手中賬冊上模糊的字跡，心中豁然開朗。
他沉聲對那主事道：“回去細查，是否有將‘石’誤錄為‘斛’，或是新舊量制混淆之處。”
那主事如蒙大赦，連聲應著退下了。出門時，還感激地悄悄向弘暉拱了拱手。
胤禛看向兒子，弘暉正睜著無辜的大眼睛望著他，彷彿剛才只是隨口一問。
一個上午就在這靜謐而奇特的氛圍中度過。
弘暉除了添茶。捶背。偶爾問個“無關緊要”的問題，果真安安靜靜。
胤禛發現，有這個小傢伙在身邊，那些繁雜的賬目數字帶來的煩躁，似乎都減輕了不少。
午時，蘇培盛提來食盒。父子倆就在廨署裡用了簡單的午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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