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暉“嗯”了一聲，不再說話，只是更緊地依偎著母親。
烏拉那拉氏也不再言語，只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，目光卻穿透黑暗，望向窗外雨夜茫茫的虛空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就在弘暉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，外頭隱隱傳來了馬蹄聲和車軲轆碾過積水的聲音，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。
“是阿瑪！”弘暉一個激靈清醒過來，就要爬起來。
“別急，躺著。”烏拉那拉氏按住他，自己卻迅速起身，披上外衣，走到門邊，側耳傾聽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，在正院門口停下，接著是門被推開的聲音，夾雜著蘇培盛低低的說話聲和胤禛略顯疲憊的回應。
烏拉那拉氏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。她回到床邊，柔聲對睜大眼睛。豎著耳朵的弘暉道：“是你阿瑪回來了。快睡吧。”
弘暉卻哪裡還睡得著，一骨碌爬起來，趿拉著鞋就要往外跑：“我去看看阿瑪！”
“暉兒！”烏拉那拉氏想拉住他，卻已來不及。小傢伙像條滑溜的小魚，哧溜一下就鑽出了門。
弘暉一口氣跑到正廳外，果然看見胤禛正由蘇培盛伺候著脫下被雨打溼的外袍。燭光下，阿瑪的臉色有些蒼白，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，眉宇間是掩不住的疲憊，甚至……還有一絲未散盡的沉鬱。
“阿瑪！”弘暉喊了一聲，撲過去，緊緊抱住了胤禛的腿。
胤禛正閉目由蘇培盛擦著臉上的雨水，感到腿上一沉，低頭看見兒子只穿著寢衣就跑了出來，小臉上寫滿了擔憂和後怕。他眉頭微蹙：“怎麼跑出來了？穿這麼少，仔細著涼。”
語氣雖帶著責備，但大手卻落在弘暉頭頂，輕輕揉了揉。
“阿瑪，你沒事吧？冷不冷？餓不餓？”弘暉仰著頭，連珠炮似的問，小手摸上胤禛冰冷的手，“你的手好涼！蘇公公，快給阿瑪拿手爐！”
蘇培盛連忙應聲去取。烏拉那拉氏此時也跟了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件乾燥的厚袍子，上前披在胤禛肩上，又對弘暉道：“暉兒，快鬆開，讓你阿瑪換身乾爽衣裳。”
弘暉這才鬆開手，卻亦步亦趨地跟著胤禛進了內室，眼巴巴地看著他換衣服，又看著蘇培盛端來熱騰騰的薑湯和簡單的宵夜。
胤禛換了乾爽的中衣，喝下薑湯，臉色才緩過來些。他揮退下人，只留烏拉那拉氏和弘暉在旁。
“爺，可是出了什麼事？”烏拉那拉氏輕聲問，遞上一杯熱茶。
胤禛接過茶杯，暖著冰冷的手，沉默了片刻，才低聲道：“京郊……出了點事。”他沒有細說，但眉宇間的凝重已說明一切。
弘暉聽不懂“京郊出了點事”具體是什麼意思，但他能感覺到阿瑪心情很不好，比以往任何一次從衙門回來都要不好。
他蹭到胤禛身邊，小手爬上胤禛的膝蓋，輕輕搖了搖：“阿瑪，你別不高興。暉兒給你講個笑話好不好？今天先生新教的……”
他搜腸刮肚，想把下午在先生那裡聽來的。並不太好笑的笑話講出來，想讓阿瑪笑一笑。可他太緊張，講得磕磕巴巴，自己都覺得不好笑，越講聲音越小，最後懊惱地低下頭：“不好笑……暉兒講得不好。”
胤禛看著兒子那副努力想逗自己開心卻又笨拙失敗的小模樣，心中那團因公務而起的鬱結之氣，竟奇異地散開了一些。他伸手，將弘暉抱到自己膝上，用乾燥溫暖的手掌包裹住兒子有些冰涼的小腳。
“無妨。”他低聲道，語氣是罕見的溫和，“阿瑪沒事。”
弘暉靠在他懷裡，感受到阿瑪身上傳來的。帶著溼氣的涼意漸漸被溫暖取代，那顆懸了一下午的心才徹底落回實處。
他伸出小手，環住胤禛的脖子，小聲道：“阿瑪，你以後出門，能不能……早點回來？暉兒會擔心。”
孩子直白而依戀的話語，像一陣暖風，吹散了雨夜的寒涼。胤禛沒有回答，只是更緊地摟住了懷裡這小小的一團。
窗外，春雨依舊連綿不絕，敲打著屋簷，發出單調而冰冷的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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