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清晨書房一晤後,關於“夢中土疙瘩”的事,彷彿被按下不提。
胤禛照常上朝。辦差,回府後或考校弘暉功課,或處理公務,神色如常,看不出絲毫異樣。
弘暉也謹記阿瑪的囑咐,對那日的夢境守口如瓶,連最親近的額娘和茉雅奇姐姐都沒告訴。
只是偶爾,他會趁胤禛不忙時,蹭到書案旁,裝作玩九連環或翻看圖畫書,小耳朵卻悄悄豎著,想從阿瑪與幕僚或下屬的談話中,捕捉到一絲半點關於“尋找”的訊息。
然而,幾天過去了,什麼動靜也沒有。弘暉心裡那點雀躍漸漸變成了忐忑和失落。
阿瑪是不是……忘了?或者,覺得他的夢太荒唐,不值得去找?
他不敢問,只能把疑問和一點點委屈藏在心裡,連粘著阿瑪的勁頭都似乎減了幾分。
這日午後,胤禛難得有半日閒暇,在書房臨窗的榻上看書。
弘暉蹭了過去,挨著他坐下,手裡拿著本《山海經》的圖冊,卻有些心不在焉,小眼神時不時瞟向胤禛。
胤禛自然察覺了兒子的異常。他放下書,看向弘暉:“今日的功課可做完了?”
“做完了。”弘暉悶悶地答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。
“有心事?”胤禛問得直接。
弘暉抬起頭,看了阿瑪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,聲音小小的:“阿瑪……那個……土疙瘩……有訊息了嗎?”
原來是為這個。胤禛心中瞭然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才幾日工夫,哪有這麼快。”
弘暉“哦”了一聲,腦袋耷拉得更低了,長長的睫毛蓋下來,遮住了眼中的失望。
胤禛看著他這副蔫頭耷腦的模樣,忽然開口:“你夢裡的那個東西,若真能找到,你待如何?”
弘暉愣了一下,沒想到阿瑪會這麼問。他抬起頭,眼睛重新亮起光芒,想也不想地回答:“種下去!種好多好多!讓大家都來種!這樣……這樣以後下雨下雪,莊稼凍壞了,大家也有飯吃,就不會餓肚子,不會哭了!”他越說越激動,小手比劃著,彷彿已經看到了遍地金黃豐收的景象。
孩子的話語天真,卻直指核心——尋得新作物,推廣種植,以抗災荒,安黎民。胤禛看著兒子眼中毫不作偽的熱切和善良,心中某個堅硬的地方,似乎被輕輕觸動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起身,走到書架旁,從一個不起眼的格子裡取出一隻扁平的木匣。木匣很舊,邊角都有些磨損了。他開啟匣子,從裡面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圖紙,在書案上緩緩展開。
弘暉好奇地湊過去看。圖紙已經有些泛黃,上面畫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植物,旁邊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註釋,有些是漢字,有些則是彎彎曲曲。像蚯蚓一樣的符號(拉丁文或其它外文)。其中一幅圖,畫的植物枝葉並不起眼,但地下部分卻用誇張的比例畫著一串串橢圓或圓形的塊莖,旁邊標註著“耐瘠”。“高產”。“可食”等字樣。
“阿瑪,這是……”弘暉指著那幅圖,眼睛瞪得溜圓。那地下塊莖的形狀,黃黃圓圓的樣子,跟他夢裡見的,竟有七八分相似!
“這是多年前,一位西洋傳教士獻給聖祖爺的《泰西農物圖考》中的一頁。”胤禛的聲音平緩,手指點在那幅圖上,“此物確係海外傳來,名曰‘馬鈴薯’,亦有地方稱‘洋芋’。‘土豆’。其性耐寒耐瘠,不擇地力,產量數倍於麥黍。確如你所夢,可救荒。”
弘暉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!找到了!阿瑪真的找到了!而且,跟他夢裡的一樣!他激動得小臉通紅,抓住胤禛的袖子:“阿瑪!就是它!就是它!我們快去找來種!”
胤禛卻搖了搖頭,將圖紙重新捲起,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:“此物雖好,傳入中土卻已有數十年,始終未能推廣。你可知為何?”
弘暉茫然地搖頭。
“其一,此物形貌不佳,其味初嘗亦平淡,甚至微有土腥氣,不如稻麥香甜,百姓多不喜食,只作豬羊飼料或貧家充飢之物。”
胤禛緩緩道,“其二,種植之法不明,儲藏不得其法,易腐壞發芽,發芽後有毒,人畜食之可致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