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三,”他頓了頓,目光深遠,“新物推行,千難萬阻。百姓固守舊習,官吏懼擔風險,若無十足把握與強力推行,縱有高產之物,亦難入尋常田地。”
弘暉聽得半懂不懂,但他抓住了關鍵:“有毒?不能吃?那……那怎麼辦?”他急了,夢裡那救命的寶貝,怎麼會有毒呢?
“非是果實有毒,乃發芽變質後有毒。”胤禛耐心解釋,“關鍵在於,需得摸清其習性,找到合宜的種植。儲藏之法,教與百姓,令其知其利。避其害,方能推廣。”
他看著兒子從興奮到焦急。又陷入思考的小臉,繼續道:“阿瑪已命人去閩粵。雲貴等地尋訪,看是否有農戶零星種植此物,並詳查其種植儲藏之法。
同時,亦在尋訪可能知曉此物的西洋之人或曾出海的海商。此事,急不得。”
原來阿瑪沒有忘記!不但沒忘,而且已經悄悄在做準備了!
弘暉心中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,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敬佩和一絲愧疚——他剛才還誤會阿瑪了呢。
“那……那要多久才能找到?才能種?”他小心翼翼地問,眼裡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。
“少則數月,多則數年。”胤禛實話實說,“或許能找到,或許找不到合用的種薯與良法。即便找到,試種。推廣,亦非一朝一夕之功。”
數年……對四歲的孩子來說,這幾乎是一段看不到頭的漫長時光。
弘暉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,但很快又堅定起來。他想起阿瑪教他的“規矩”,想起要做大事就要有耐心。
“沒關係!”他挺起小胸脯,聲音清脆,“阿瑪,暉兒可以等!等找到了,暉兒也要學怎麼種!暉兒幫阿瑪一起教大家!”
胤禛看著兒子稚氣未脫卻神情堅定的臉龐,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。
有欣慰,有感慨,或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。
這個因一個夢境而起的念頭,竟在兒子心中紮下了根,生出了幼嫩的芽。
“好。”他伸手,揉了揉弘暉的腦袋,“那你便好好讀書,多認字,多明理。將來若真有那一日,你才幫得上忙。”
“嗯!”弘暉用力點頭,彷彿接下了什麼神聖的使命。
他再看那捲被重新收起的泛黃圖紙,眼神已截然不同。
那不再只是夢裡的幻影,而是實實在在的。被阿瑪珍重收藏起來的“希望”。
雖然它現在還被關在舊木匣裡,沉睡在泛黃的圖紙上,但弘暉相信,總有一天,它會變成真正的。沉甸甸的果實,落在千千萬萬農人的田地裡,落在嗷嗷待哺的百姓的碗中。
自那日後,弘暉彷彿有了新的動力。
他讀書更認真了,尤其對那些涉及農事。地理的雜書產生了興趣,雖然大多看不懂,但總會纏著先生或阿瑪問東問西。
他還偷偷讓蘇培盛幫他找了些關於種地的畫冊來看,雖然畫的是五穀雜糧,但他看得津津有味,彷彿能從那些禾苗麥穗中,看出未來“土豆”豐收的景象。
胤禛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並未多言,只是偶爾會隨口考校他幾句農時節氣,或是講些淺顯的民生道理。
父子間似乎有了一個共同的。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與目標。
春去夏來,庭院裡的石榴花開得如火如荼。
尋找“土豆”的訊息尚未傳回,但希望的“種子”已然在弘暉心中,也在胤禛悄然佈下的棋局中,悄然萌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