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著那盆牆硝：“此物製冰，看似利民，實則牽扯甚廣。
利益糾葛。人心向背。朝局物議，乃至天道倫常之論，皆在其間。其中利弊，絕非你一時所能看清，亦非阿瑪一人。甚至我們一家所能輕易決斷。貿然行事，恐非福也。”
弘暉聽著這些對他而言過於複雜和沉重的詞語——“利益糾葛”。“人心向背”。“朝局物議”。“天道倫常”……他不能完全理解，但他能感受到阿瑪話語裡的凝重和謹慎。
他那“自己賣便宜冰”的“好主意”，在阿瑪揭示的重重阻礙和潛在風險面前，顯得那麼天真和脆弱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，巨大的失落感和無力感湧上心頭。
他本以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，一件能幫助很多人的大好事，甚至還想出了“兩全其美”的辦法。
可轉眼間，這“好事”和“辦法”都變成了一個充滿荊棘和陷阱的迷局，讓他不敢觸碰，也無法觸碰。
“暉兒明白了……”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沮喪，“是暉兒想得太簡單了……暉兒不說，也不做了，更不賣了。”
看著兒子徹底蔫下去的小模樣，胤禛心中微軟，也有一絲無奈。
他知道，對一個四歲的孩子講這些權衡利弊。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道理，太過沉重。
但身為他的阿瑪，身為這大清的皇子，他必須讓弘暉明白，這世間許多美好的願望，在落地生根之前，需要穿越多少現實的迷霧與藩籬。
“過來。”胤禛朝他招招手。
弘暉磨蹭著走過去。胤禛將他抱到膝上，拿起一塊乾淨的溼帕子，擦去他嘴角殘留的糖漬，動作是難得的輕柔。
“覺得阿瑪太過謹慎，甚至……膽小？”胤禛問得直接。
弘暉連忙搖頭，小聲道：“沒有……暉兒知道阿瑪想得遠，看得多。是暉兒不懂。” 他雖然沮喪，但心裡對阿瑪的信任和崇拜是毋庸置疑的。阿瑪說的那些“禍患”。“罪名”，讓他感到害怕，也讓他隱約明白，這件事遠比他想象的危險。
胤禛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：“你能如此想，便好。今日之事，你並非一無所獲。你驗證了一個前人或許未曾留意。或未曾深究的法門，這本身，便是大功一件。
更難得的是，你並非只知分享，亦在聽聞利弊後，肯于思索變通之法，雖不成熟，已見靈光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兒子重新抬起的。帶著迷茫和一絲求知慾的眼睛，緩緩道：“許多事，知其可為，而暫不可為，需待其時，需備其力，需謀其全，更需……順勢而為。
這‘牆硝製冰’之法，連同你‘惠而不傷’的念頭，或許有朝一日，當時機成熟，條件俱備，大勢所趨，真的能以某種更穩妥。更周全的方式，惠及萬民，也未可知。
但，絕非今日，亦非由你我一語可定，一力可成。”
弘暉的眼睛漸漸重新亮起微光。阿瑪的意思是，這個法子和他想的辦法，不是沒用，只是現在還不能用？
要等“時機成熟”。“條件俱備”。“大勢所趨”？那是不是就像等妹妹一樣，要慢慢等，好好準備？
“那……那要等到什麼時候？”他忍不住問，聲音裡重新有了一絲期盼。
“或許很快，或許很久。”胤禛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，“或許，需要有人去找到更多。更易得。更廉價的‘硝石’來源；
或許，需要更精巧。更有效率的製冰器具；
或許，需要讓天下人明白此乃物理之常，非關神怪；
或許，需要朝廷有妥善安置舊業。引導新利之策；
或許，需要等到一個無人再以此為‘妖’，無人再懼物議的時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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