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書房，門被蘇培盛輕輕關上，隔絕了外頭的暑氣和蟬鳴。
屋內角落裡的冰盆散發著絲絲涼意，卻比不上方才後院那罐“牆硝”帶來的。近乎魔法的寒冷震撼。
弘暉小肚子吃得溜圓，嘴角還殘留著一點蜂蜜的甜膩，心情好得像要飛起來。
他亦步亦趨地跟在胤禛身後，小嘴還在回味著冰酪的滋味，忍不住小聲哼唧：“阿瑪，咱們明天再做一次好不好？給十三叔也留一碗！還有姐姐，姐姐肯定喜歡！還有弘昐弟弟……”他掰著手指頭數，想把這份夏日裡難得的冰涼甜蜜分享給所有他喜歡的人。
胤禛在書案後坐下，沒有立刻回應兒子的雀躍。
他拿起桌上那本被弘暉翻過。沾了點灰塵的《雲林石譜》，又看了看蘇培盛端進來。放在一旁的那盆剩餘的“牆硝”粉末。粉末在光線下泛著灰白微黃的光澤，平平無奇，任誰也想不到，它竟能在水中化出三冬之寒。
“暉兒，”胤禛放下書，目光看向還在興頭上的兒子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讓弘暉不由自主安靜下來的力量，“你方才說，想將此法制冰，告知旁人，多做冰碗分食？”
“嗯！”弘暉用力點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這樣大家夏天就都不怕熱了！
額娘不用省著用冰，姐姐能多吃涼的，下人們也能嚐嚐……還有，還有外頭那些賣力氣的人，他們肯定更熱！要是他們也能用上這個法子……”
孩子的思緒天馬行空，已經跳躍到了府牆之外，跳躍到了那些他或許只在馬車窗隙中驚鴻一瞥的。汗流浹背的販夫走卒。力役工匠身上。
他的小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而熱烈的善意，彷彿已經看到了人人皆有冰用。不再受酷暑煎熬的美好圖景。
胤禛靜靜聽著，等他說完，才緩緩開口：“你可知，冰窖儲冰，所費幾何？”
弘暉一愣，搖了搖頭。他只知道冰是夏天很珍貴的東西，要用冰窖存著，但具體多貴，他沒概念。
“京中一窖之冰，自冬日採伐。運輸。儲存，至夏日取用，所耗人力物力，非尋常百姓家所能承受。”胤禛的語氣平鋪直敘，卻揭開了弘暉從未想過的現實，“即便是富貴人家，用冰亦非隨心所欲，須得算計著度日。你可知為何？”
弘暉隱約明白了什麼，小聲道：“因為……冰很少，很貴？”
“不錯。”胤禛頷首，“物以稀為貴。正因冰難得，故而價昂，能享用的，不過十之一二。”
弘暉皺起了小眉頭，他想起十三叔帶他去什剎海吃冰碗子，一個小碗就要好些銅錢，當時他還覺得理所當然。
現在想來，那些在街邊樹下歇腳。連一碗涼茶都捨不得買的挑夫，是絕計吃不起的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們用牆硝做冰，不要錢啊！”弘暉急切地反駁，“牆根底下就有！老王頭說，不值錢的！”
“牆硝或許易得，”胤禛的目光落在那個小瓦盆上，深邃難測，“但此法若流傳出去，人人皆可得冰，夏日冰價，頃刻間便一落千丈，甚至……一文不值。”
弘暉張大了嘴，有些茫然。冰便宜了，不好嗎？大家都能用上，不是很好嗎？
胤禛看出了他的困惑，繼續道：“你可知，京城內外，有多少人以儲冰。販冰。運冰為生？有多少冰窖。冰行？有多少家庭，指望著夏日這幾個月售賣冰品過活？若冰價驟跌，甚至無利可圖，這些人將何以謀生？”
弘暉徹底呆住了。他從未想過，一塊冰的背後，竟然牽扯著這麼多人的生計。
他只是單純地覺得，有好東西，應該讓更多的人分享，讓大家都不熱。
可阿瑪的話，像一盆冷水，澆滅了他心頭剛剛燃起的。想要“兼濟天下”的熱情小火苗。
他擰著小眉頭，努力思考著阿瑪提出的難題。不能讓冰價跌得太狠，害了那些靠冰吃飯的人……那怎麼辦呢？
忽然，他眼睛一亮，想到了一個“好主意”，聲音都提高了幾分：“阿瑪！那……那咱們不告訴別人法子，咱們自己來做冰！
做了冰，咱們賣得便宜點！比冰窖的冰便宜很多很多，只收一點點錢，這樣那些賣力氣的人就買得起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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